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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消遣

斗2:睡醒成神:开局拐跑霍雨浩

审判流程走完最后一环,案台上的光幕从亮红跳成深灰。那个女人的灵魂从黑色柱子上被解下来,灰线从她腕间抽离时发出一声极细的、琴弦松脱似的颤音。

  她低着头,五官模糊,步履很轻,脚踝上拴过灰线的位置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残光,随着她跨出门坎,残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林昭禾把电子笔往案卷上一搁,笔杆在卷宗封面上滚了半圈。她从自己那把硬木椅上站起来,绕过案台,走到霍雨浩那把宽大的阎罗椅前——椅背雕的是众生相,被她用一块从耳房带出来的亚麻布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下面一层莲瓣。

  她侧身坐进他怀里,把腿蜷起来,脚踝交叠,头靠在他肩上,姿态和在地府耳房里窝在那张旧沙发上时如出一辙。

  “这就是那个兔子精。”她的声音闷闷的,“已经来我们面前走过三十七次了。三十七次人生。”她把手指伸进他黑袍的领口,极轻地捻住他锁骨上那颗颜色很浅的痣,“每次都是女的,每次都不结婚,每次都在三十岁左右被车撞、被高空抛物砸、或者掉进没有盖好的下水道。我都背得出了——下一次她会是城西林场边上一个采药的孤女,被毒蛇咬死在枇杷树底下。”

  霍雨浩把手放在她背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她下一世的卷宗还没发下来。”

  “不用发。我替她写都行。”她把手从他领口收回去,放在自己肚子上——五百年过去,她的灵魂状态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刻在骨子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枣红色开衫的袖口毛球,捻下来一个,又捻下来一个,毛球落在黑袍下摆上,灰暗的微光里几乎看不见。

  “时间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那个老家伙怎么还不来换班。”她把脚踝换了一边交叠,左脚换到右脚上面,“五百年。难以想象那些人在这里已经干了成千上万年。才五百年,我都要腻了。”

  霍雨浩把她腿弯托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些。“要不然,把那个兔子精的人生换回来给你。”

  她把捻毛球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偏过头,眼睛从下往上看向他。这个角度让眼白露出得比平时多,瞳仁被挤到上方——和生前一模一样。“可以呀。”

  她的语调往上升了半度,不是玩笑,是被一个没想到的提议忽然击中,“那个兔子精的人生本来就属于我——它在我血脉里住了几十年,拿我的胞宫养它自己,又拿我的羊水养我孩子。现在我要换回来。然后你就拥有了一个兔子精做你的生活助手,我就拥有了新的人类生活。”

  他把她放在肚子上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灵魂状态的生命线还是和生前一样长,绕过大鱼际。“那你投胎之后,可别忘了我。”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盖上,“我是不会允许的。”

  她从他怀里坐直了一点。灰暗的微光把她的瞳孔照成极淡的褐色,和五百年前在庄园卧室床头灯下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把他的手指从中间一根一根穿过去,握住。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多少遍了——每次我换班去人间休假,你都要说一遍。好像我死过那么多次还会跑掉似的。”她把他的手从她腰上拿起来,放回他自己膝盖上,然后从他腿上滑下去,赤着脚站在灰石地面上。

  那双拖鞋被她蹬在案台脚旁边,一只歪向左,一只歪向右。她把脚套进去,走到壁龛前,把搪瓷杯拿起来,杯口那块磕掉的缺口对着她的嘴唇,早没茶了,她让这个动作停了很久,然后放下。

  兔子精被从青花小瓷瓶里放出来时,形态已经凝实了许多——不再是当初被老道士揪出来时那只巴掌大、耳廓半透明的残魂。

  这几百年在地府档案处帮忙归档,它养出了一身光泽很好的白毛。

  红瞳仁在灰暗光线下湿润,听见要换班——要它正式成为阎罗王的生活助手,接替她的位置,而让她重新投胎——吓得两只长耳朵猛地竖起来,在耳房角落里连蹬了好几下腿,把霍雨浩搭在椅背上的黑袍蹬出一道极细的抓痕。

  他把黑袍从椅背上拿下来抖了抖,说不是让你当阎罗王,是当助手,和以前一样。它才安静下来,把前爪搭在案台边缘,用鼻尖蹭了蹭林昭禾的手指。

  林昭禾投胎那天,阎罗殿破例开了一次正门。不是亡灵之门,是通往人间的投生道。黑白二人站在门两侧,本子都合着,笔都插在口袋里。

  白衣在门框启动时极低地说了一句,这次是末日废土,你确定要去。她说当然,我在废土上捡垃圾也比在这里看老胖子脸色强。

  说完她回头看了霍雨浩一眼,他站在阎罗椅旁边,黑袍被兔子精刚才蹬歪了一点,还没来得及正。她伸手把他领口正了。

  记住,别给我封记忆。他说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头也不回地跨进去。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极亮的,是人间才有的——是末世废墟上那种灰黄色的、夹杂沙尘的太阳。

  人间已不是当年的人间。她在废墟中出生。没有医院,没有庄园,没有智能玻璃,剖开一层层熏黑的断墙残垣,照明只有头顶那轮永不晴朗的浑浊日晕。父亲在废城拾荒时意外死亡,母亲把她养到能站,就消失在一次外来掠夺中。

  大部分自然人类都跑光了,散落在月球基地、火星舰队周边的小行星聚居舱。只有极少数拒绝机械改造的人留在废弃地表,捡拾旧时代残存的可再生资源维生。

  她从小就能打。体格不壮,但反应极快——那种快不是在训练馆里练出来的,是更本能、更不假思索的,像身体知道危险会从哪个方向来,在她意识还没跟上之前已经侧身避开了致命的一击。

  这种趋吉避凶的本事曾经让她躲过一回塌方,她站在废墟巷口刚想往里走,脚崴了一下——崴得莫名其妙,脚踝肿了,她一瘸一拐退出来,二十秒后整栋危楼在她身后轰然塌陷。她在漫天灰尘里回头看那片废墟,摸了摸自己的脚踝。

  少年时期遇上过一次流寇。流寇用长棍把她的后背抵在断墙上,棍端压着喉管,她当时几乎喘不上气。

  然后流寇忽然被人从后面拖走了——不是她叫的救兵,是一群恰好路过这片废墟搜刮零件的流浪拾荒者,需要她手里仅有的那份废金属,拿信息换性命。

  她被松开后滑坐在墙根,捂着脖子咳嗽,抬头看着灰黄色的天空。她想,命真大。

  成年后她独自跨越过干涸的大湖盆。湖底全是龟裂的泥壳,每一步踩下去,泥壳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盆地上传得极远。

  她在湖床边发现过前代拾荒者废弃的物资箱,箱子里有一把还能用的射钉枪,几包压缩饼干,一张印着银杏叶的旧广告页——纸质早已发脆,画面的颜色褪得只剩极淡的轮廓,她隐约认出蹲在花丛边上碰叶子的女人侧影。她不知道那是谁,只是鬼使神差把那张碎纸片折好,塞进口袋。

  有个男人对她很好。在废土上能遇到一个不打她物资主意的男人不容易。他帮她修过集水器,把仅剩的半盒压缩饼干分成双份,收工后坐在营火边,膝盖碰着她的膝盖。

  有一天傍晚在一处尚有半壁顶棚的废弃厂房里,他把她的手指握住,说,以后我们一起走。她张了张嘴,差一点就点了头。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灰黄色的废土,而是极深极浓的灰——四面灰墙,灰石地面,一个穿黑袍的人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袍角被什么动物蹬歪了一点。

  那张脸看不清,但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凶,不是冷,是更熟悉的,像枇杷叶背面那层看不见的绒毛擦过耳廓。那个声音说——你结过婚了。

  她在梦里急了,结过婚又怎样,我活都活不下去了结没结过婚有什么区别。他没有回答。她醒来后坐在营火余烬旁,看着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被灰烬映出明暗不定的侧脸。

  第二天她收拾好背囊,没有叫醒他,独自走向湖盆的另一岸。她摸着口袋里的纸片,觉得自己大概脑子有病,居然被一个梦赶跑了。

  霍雨浩坐在案台前,把黑袍下摆上的毛球拂干净。一片虚影浮在半空中,画面里她正从一座废墟高塔的第三层翻窗出来,背后是追兵,脚下是塌了半边的防火梯。

  她手里抓着一截从窗框上扯下来的半烂钢筋,身子悬在半空,脚在梯阶上探了几下才探到支点;一个引体向上翻进下一层,消失在空洞的窗口里,像一只在废墟夹缝间溜走的野猫。

  他把那片虚影移到她左肩位置——刚才翻窗时被玻璃碴划了道口子,不深,血流得也不多。他让下一阵风把那片刮来的碎玻璃吹偏了两寸。她不知道。她单手抓着钢筋在下一层落地,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寿终正寝那年,她刚过完六十二岁生日。废土的六十二年大约抵旧时代的两倍有余,生日那天她在废墟里捡到一只搪瓷杯。

  杯壁上的牡丹花褪得几乎看不清,杯口有一小块磕掉的缺口被泥土堵住了。她掏出水壶把泥土冲掉,缺口露出来,她用指腹沿着缺口边缘摸了一遍。当晚睡得很早,再也没有醒来。

  阎罗殿的投生道门被从内向外推开。她踏进来时脚上还是那双废土靴,鞋底嵌着的泥屑被殿内灰石的静电自动吸附清理,簌簌落了一小片灰。她抬起头,霍雨浩站在殿门口,一切安好。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的黑袍袖口攥在手里。“再也不去了。太累了——根本没有一刻是休息的。自从成年之后,每天都要心惊胆战。好不容易有个人表白——你知道他表白的时候正在帮我修集水器,手肘上还粘着水垢——然后晚上你就在梦里准时出现了。我真是服了你了。”

  霍雨浩笑了一声。他很少笑,每次笑都极轻极短,这次却笑了好一会儿,眼角弯出一点极细的纹路,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指。

  那只手的指腹结满了废土上的硬茧,和他第一次在训练营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那只握扫码枪的手一模一样。他把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那还不是因为我害怕你抛弃我。我只能天天让你做梦啦。”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根生命线还是和生前一样长。她瞪了他一眼,把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