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工作日常,其实非常枯燥。
林昭禾入职头几年就发现了这件事。那时候她还保持着人间带下来的习惯,每天准时坐在耳房的矮桌前,把那支从阎罗殿顺来的电子笔充满电,把卷宗叠成三摞——待处理、处理中、已归档。
她写字的力道比生前重,因为灵魂状态没有肌肉疲劳这回事,经常把电子屏戳出一道一道的细痕,归档后屏幕自我修复,那些痕迹再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根本轮不到她亲自写什么。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量是机器完成的——不是人间那种还需要手指去点的平板,是更庞大更安静的:
整面墙从上到下嵌满深灰色的光屏,数据像无声的瀑布一样从顶端往下淌,每一条都是一次死亡的原始档案。自然死,意外死;有终端,无终端;
灵魂完好,灵魂瑕疵。地府的光脑自动分类,自动评级,自动把罪孽深重者划给各殿判官,把功德圆满者划给投生道,把有瑕疵但不算坏的普通灵魂——比如那些装过神经接入终端、死后灵魂里还残留着数据碎屑的自然人类——自动搁置进等待区,等什么时候瑕疵自行脱落,再进入正常轮转。
整个地府高效率运转。高效到林昭禾每天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审核光脑自动生成的判决建议,在屏幕右下角用手指画一个勾。
勾是系统自动识别的,其实她画不画都一样——如果她不画,系统会在五分钟内自动默认批准。她问过黑白二人,我们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白衣把本子翻开,说,审查,系统说合理内核需要人为监督。她把自己的工作内容归纳为给永不停歇的流水线当盖章机——她是那个给流水线盖章的。她把这个结论告诉了霍雨浩。
霍雨浩的工作比她稍微多一点。除了审查判决之外,他偶尔还需要去阎罗殿正堂坐堂。但坐堂也已经没有灵魂需要他亲自提审了。
那些罪恶滔天的灵魂被机器分流到各殿,那些毫无瑕疵的也被机器分流到投生道,到他面前的寥寥无几——有时候是机器出了故障需要手动重判,有时候是某些灵魂在等待区搁置太久,情感数据自然消融到临界值以下,需要阎罗亲笔签发一封《被动投胎许可》。
他签发的时候,用的还是那支从人间带来的旧珠笔。五百多年了,笔帽上的银色漆皮早就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黄铜。他写每一个许可都写得很慢,不是犹豫,是刻意——因为那是整个坐堂过程中唯一需要他用手写字的机会。
除了去抓人的黑白无常那一类工作人员——他们俩是地府仅剩的“外勤组”。白衣有一次说,以前他们一天要跑三趟,现在三年跑一趟。
自然人类死得太少了。剩下那些在人间废弃地表上赖着不走的,吃压缩饼干,喝集水器滤出来的浑水,把捡来的搪瓷杯当传家宝。
这些人命硬得很,一只兔子精投胎下去都能活六十二岁,还能在废墟里捡回同一只搪瓷杯残片。黑衣把本子往腋下一夹,说以前忙得想辞职,现在闲得想辞职。
除了黑白无常和亡灵机械兵,就是安保审核人员。那些巡逻兵是旧时代一些鬼差用惯了的老式傀儡,后来跟上时代,全部换成了亡灵机械兵——六足底盘,臂端装着扫描探灯,面部是一块弧形显示屏,循环播放着系统生成的随机面孔。
它们没有情绪,不需要轮休,不会抱怨工作枯燥。它们每天在灰廊和巨厅之间往返巡逻,扫描每一个灵魂的波动是否异常,归档每一个新入者的信息,用探灯照亮那些试图躲进壁龛里逃避审判的游魂。
判官有好几个——霍雨浩只见过其中一个,是个老太太,头发白得发光,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永远盖着一条褪了色的格子毯。
她在人间的最后一份工作是退休图书管理员,死后五十年魂魄不散,被前任阎罗王招进来做了判官。
她每次审完一个灵魂,都会用和生前整理借书卡一样的动作把卷宗码得整整齐齐,轻声细语地对着空荡荡的审判席说,下一位。她的审判席前面其实没有排队的人,但她从不省略这句话。
算下来,整个地府维持着极高的工作效率。灵魂进来,机器分流,机器归档,机器判罚;
判官只负责在AI建议上签字,阎罗只签发故障处理和被动投胎许可,黑白无常的外勤早从三日一跑变成三年一跑,亡灵机械兵全年度无休,连充电都是在巡逻路径上自动完成的感应充。
整个地府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之后就不需要再有人按任何按钮的机器。
唯一的代价是,保持灵魂自由的活跃感很低。林昭禾发现自己的作息开始主动向机器靠拢——凌晨看光屏,中午归档,下午靠在阎罗椅旁边打瞌睡。
她在一份已归档卷宗的末尾用电子笔随手写了个批注——此处太无聊。
第二天光脑自动发回来一条礼貌的提示:检测到附件无意义文本,已转交净化系统处理。净化系统把她的笔迹洗得干干净净,连底纹都没留下。
她把电子笔一摔,笔杆滚过桌面,掉进兔子精刚归档完的那摞卷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