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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的枯燥

斗2:睡醒成神:开局拐跑霍雨浩

前任阎罗王是个胖子。不是那种富态式的圆润,是更古早、更扎实的——像年画上被灶火熏了三百年、积出来的那种炭灰色的墩厚。

  他坐在一把旧木椅上,椅子腿在灰石地面上压出四个极浅的凹坑,木纹里嵌着深褐色的垢,不是一日之功。他把两个茶杯往霍雨浩和林昭禾面前推了推,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漂着一片不知是什么的碎末。

  “你们,一定不能露馅。”他探身,椅子腿在灰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刮擦,“要是露了,惩罚下来你们倒好,大不了再去赎罪。我会被记大过,连坐。”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手指在杯沿上用力蹭了一圈。

  “我只不过想去人间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人间变化这么大。听说现在连自然人类死亡都没几个了,堂上闲得长草。”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大肚腩把旧袍子前襟绷得极紧,露出里头灰白色的内衬边缘,“老君说我修行不精,对世道变迁毫无体悟。我就想,我去看看,看明白了回来不就体悟了。

  等我回来之后,再送你们俩继续投胎。然后生生世世,不管世事轮回,只要你们不作恶,都会让你们相见。”

  霍雨浩问他,期限多久。他想了想,茶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暂时不知道。等我回来再说。”他说“回来”的时候语气比别的字要坚定,像他在被老君训话时也是这么回答的。

  阎罗殿后面有一间很小的耳房,没有窗,四壁灰蒙蒙的,墙角有一个嵌入式的壁龛。林昭禾把她那只搪瓷杯放在壁龛里。杯口磕掉的缺口对着门口,和她在庄园书房里摆法一样,她说这样有人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两个人就在这里结婚了。没有仪式。她把她妈的枣红色开衫从旅行袋里取出来——那件被她妈捻了无数次毛球的开衫,袖口磨得比纸还薄,领口是几年前她妈走之前亲手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和张秀兰晚年弯下腰时脊梁骨的弯度一模一样。

  她把开衫披在自己肩上,然后把手放在霍雨浩掌心里。他说,从今往后。她说,嗯。耳房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壁龛里搪瓷杯沿那一圈极淡的微芒。

  婚后她成了编外人员。没有正式编制,没有朝服,没有俸禄,偶尔帮黑白二人录入卷宗——那些老年自然死亡的灵魂,一辈子没装过终端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

  头十年她每次翻完卷宗都会说一句,今天又一个都没有。后来她不再说了。她把卷宗合上,放在壁龛下面叠得整整齐齐,和自己的枣红色开衫、搪瓷杯并排。

  日子其实过得不错。耳房虽然灰暗,但她习惯了。她把植物图鉴带来过,地府没有阳光,所有叶子的绿都成了深浅不一的灰。

  银杏是浅灰,枇杷叶是深灰,月季花瓣在纸面上皱成极薄的铅灰色。她每次翻到枇杷树那一页,还是会用指腹去摸叶背的绒毛。摸不到真的,但眼睛知道那里有一层绒毛。

  霍雨浩每隔一阵就要上阎罗殿坐堂。坐堂的流程很简单——没有活人待审,他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那里。她把他的西装外套洗了,地府没有水,清洁靠一种极细的灰。

  灰落在任何织物上都会自动吸附所有尘垢,再把尘垢分解成无色。她把外套领口那道暗扣的灰用指腹轻轻拍干净,那枚扣还是她四十五岁那年从旧衣上拆下来重新缝上去的。

  她缝扣子的时候骂过他,说你为什么老穿这件。他说你买的。她放下针线,说早知道买件新的,省得天天缝。第二天新的西装到了,他穿上,她把老的叠好,放进壁龛最下面。

  过一阵他打开壁龛,发现老西装被拿走了,她正蹲在耳房角落,就着搪瓷杯沿那一小圈微芒,往新西装袖口内侧缝同样的三个字母。她叫他别动,他就不动了。

  就这么过。五百年。

  林昭禾把一份已经录入过无数遍的卷宗归档完毕,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旧珠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笔帽上的银色漆皮早已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黄铜,磨痕和虎口弧度完全吻合。

  “那个老家伙怎么还不回来。”她把笔帽合上,咔嗒。“他说看看就回来,人间是能有多好看——他是不是在人间又当上胖子不回来了。”

  声音在耳房里极轻极短,被四壁的灰暗收走了大半,剩下一小半落在搪瓷杯沿,在杯口磕掉的缺口上轻轻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