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形一前一后领着霍雨浩穿过一道极长的灰廊。廊壁不是石材,不是金属,更像是被压缩的沉默本身——所有声音在这里都被吸得很短,脚步落下去,没有回响。
灰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巨厅,穹顶隐没在灰雾里,无数根黑色柱子从地面直插入雾中,每一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灵魂。
不是用铁链,是用和之前拴过她手腕同样的那种灰色细线。线极细,却绷得很直,被缚的灵魂闭着眼,表情不是痛苦,是等待——像在排一场没有时刻表的队。
林昭禾绑在左手第三根柱子上。她的脚踝上那根红绳还在,灰线绕过了她的腰和手腕,把她固定在柱面上。眼睛闭着,嘴唇上那道不再裂开的细口子抿得很轻,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霍雨浩在柱子前面停下来。他先是看了看绑她的那根灰线勒进她腕骨的深度——不深,只是刚好让她挣不脱。然后他转过头,用眼神询问黑白二人。
“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白衣把笔夹在指间,翻开本子。“当然是赎清罪孽。”他的语气和生前在医院里做术前告知的医生别无二致,“虽然她罪孽很少,不够资格像那些穷凶极恶之人下油锅、碾石磨、入畜生道,但也不可能是立马死亡就投胎的。中间有个过渡。”
黑衣在旁把本子扇了扇,他扇本子的动作像夏天在树荫下赶蚊子。“以前忙都忙死了,现在闲都闲死了。真是搞不懂你们人间到底在干什么——非要搞什么机器接口,弄得灵魂有瑕疵,地府都不收人了。我们的工作量一下子被闲置,好久没开张了。”他把本子往腋下一夹,语气里是真的困惑,不是讽刺。
白衣上前,把林昭禾手腕上的灰线解了一道。她醒过来。睫毛颤了几下,睁开眼,看见霍雨浩站在面前,西装袖口沾着一小片干涸的血痕,还是她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你怎么也来了。”声音不是惊讶,是更柔软的无奈,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黑白二人把方案简明扼要地摊在她面前。用永恒的停留,换取相伴。不是投胎,不是消散,是留在地府做工作人员。
白衣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给她看了一行极小的备注:工作时间长,环境阴暗,无晋升通道,无退休机制,离职则立即转入畜生道。她还没看完最后一行,就说不愿意。“天天生活在这灰暗的地方,我还不得变成抑郁症。”说完她看向他。
霍雨浩没有追问为什么。他没有说你再考虑一下,没有说你当初在庄园不是也宅了二十年吗。她说不愿意,他就信了。
他只问黑白二人:“如果这个代价换成我来执行呢。那个老道士说我的灵魂不在三界五行当中。那是不是我可以替代她成为你们的同伴。然后你只需要让她能陪着我就行。”
白衣的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了一小团墨渍。黑衣把他拉到旁边,两个人背过身,那层极细微的空气振动又出现了。
林昭禾把目光从他背影上移开,落在自己脚踝那根红绳上。绳结是他今早系的,系得很紧,还是她四十五岁那年本命年时他用两片枇杷叶搓的。
黑白二人转回来。白衣把本子合上。“规定这方面没说过,也没有人做过。我们去汇报一下,你们先在这里等着。”黑衣走之前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大概率是行的。有个阎罗想偷懒,上了太久的班不想再上了。如果你愿意替他,那就永永远远留在这里。
作为替代,你将沿用阎罗的名字,忘却你人间的经历——情感记忆那些不会给你删,但你不需要再使用那个人间的代号。你能不能做到。”
他说,可以做到。
等黑白二人走后,林昭禾的灰线被全部解开了。她扶着柱子站起来,弯腰把脚踝上那根红绳重新系紧,然后仰起头看着他的脸:“什么兔子精。”
他这才把老道士在手术室里说的那些话告诉她。那只巴掌大的白兔子,残魂,在她血脉里住了几十年,用仅存的道行替她修补胞宫,在孕育双胎时把灵脉全部渡给了胎儿,然后继续附在她子宫里不肯走。
她产后那些泌乳的异常,产后的亢进,乳房胀痛时替他吞咽的那些乳汁,不是病,是它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帮她维持。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把我的人生改了,那只兔子精。那我自己怎么办。成为你们这里的工作者也不像,游魂也不像。”
“我们可以成为夫妻。”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这二十年里无数次她从花圃前站起来,把沾着泥的修枝剪递给他让他帮忙拿一下,然后自己转身回屋时的表情完全一样。“我没有听过哪个阎罗王有老婆的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