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片震了一下。林德厚的回复在屏幕上一闪——三个字:知道了。霍雨浩没看第二遍,把薄片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庄园书房的那盆绿萝旁边。
绿萝的叶子已经垂到了桌面,很久没人修剪。他走出书房,门在身后自动合上,感应灯带在他离开后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
飞行器引擎在门外预热,气流把草坪上积了两季的银杏叶吹得漫天飘舞。他坐进驾驶舱,安全带自动扣紧,导航界面亮起,他把目的地坐标输进去。
老道士的飞行器刚从仁和总部楼顶起飞,航线被顾助理提前锁了。他一把拉下操纵杆,拦截。
两架飞行器在高空中对峙,气流在舷窗外尖啸。他把对方逼停在一处废弃资源平台的边角,直接问,怎样进入死人的世界。老道士隔着两道舷窗玻璃,他盘扣还错着,花白头发在座舱灯光里飘成一蓬乱云。
他说活人进地府不可能,就算他们也只能短暂进入,代价不可估量。霍雨浩问什么代价。他没有答,只说你得去泰山,每年农历七月十五,那里有门开。万鬼出,活人若能撑得住,或许能进。
他把飞行器停在平台边上。操控杆被掌心温度焐热,热得发黏。他让顾助理通知霍煜——不是商量,是通知。霍煜的全息影像从会议桌那头浮起来,身后还坐着市场部的几个老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沉默。他叫了一声爸。
霍雨浩说,公司交给你,董事会股权变更协议已经签了,文件在顾助理那里。霍煜沉默了片刻,说好。
他把飞行器停在幽静山脊上一处早已荒废的道观旁,将那只搪瓷杯放进旅行袋最内层,杯口磕掉的缺口对着自己的方向。
他在泰山住下来。曾经的旅游地早已不做旅游,划为标志性文化产地,山脚的民宿改成了档案库,半山腰的石阶被落叶埋了大半。
他每天从山脚走到山顶,从山顶走回山脚,把每一块石阶的位置全都记在肌肉里。遇到住在山下采气的青衣隐士,他问门,对方指了指后山石坪,说从前有人在那里见过,但现在没有了。
第二年秋天,刚到秋季,某个深夜——他忽然听见一阵极细极密的声音,像无数双脚踩在落叶上。不是风,风的频率是乱的。
这阵声音有规律,一重一轻,一重一轻,像千万人排着队往前挪,脚抬起来,落下,抬起。
他要等这阵脚步声全部出来,才能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去。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袖口朝外,磨毛的线在阴风中极轻极慢地飘。
鬼魂从他身旁涌过去,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拖着半截断腿,有的手里拿一朵枯萎的枇杷花,有的脸上还挂着未曾摘下的呼吸罩。等最后几个也飘远了,他侧过身,从门即将合拢的最后那道缝隙里挤了进去。
一片黑暗。不是光线被遮住的黑,是更深、更绝对、连自身手指都看不见形体边缘的虚无。空气极干极冷,没有风,没有气味。
地府没有引路人。他试了几个方向,每次走出去百余步,就被一股极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推力轻轻推回原处。他把意识沉下去,不再用自己的感官去辨,而是把灵魂的特殊频率主动放出去。黑暗中无数条岔路在他脚下铺开,他始终偏左偏右地错过,但没有停,一次次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建筑物。灰白色,高耸,外形整齐划一,每一栋的立面都嵌着无数层叠的檐口——亡灵机械兵列队巡逻,六足底盘,臂端装着扫描探灯。
他来不及感叹地府也赶上了机械时代,直接开口问。几个小鬼围上来,分辨不出他是活是死,凑近了他的脸,试探着张嘴咬了他小臂一口。
真咬出血了。鲜红的热血从齿痕里渗出来,在阴暗空气里湿热地冒着腥气。血肉之躯的气味在地府是致命的——小鬼们顿时尖叫,一拥而上想把他按倒。
他凭借这具被基因优化过的年轻躯体猛地挣脱,冲过机械兵的扫描断层,一直逃到一处灰白石柱后头,才发现石柱旁边站着两个人形。一黑一白,笔挺西装,手里各拿着一支笔和一本子。
白衣那个往前迈了半步,笔尖悬在纸面上,没写。“没想到。你真的能进来。看来不枉费我们两个在这里等你。”
黑衣把本子翻过一页:“我们就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回去翻了一下记录,根本没有你的出生记录。或者说,你的出生记录和你的灵魂对不上。快说,你是从哪来的。”
霍雨浩把小臂上还在渗血的齿痕用衬衫袖口压住。旧的绣线沾了血,他不在乎。“只要你告诉我我的爱人在哪里,我的什么情况都可以告诉你们。前提是,我要再见到她。”
白衣和黑衣对望了一眼,那种极细微的空气振动又出现了。白衣把笔帽咔嗒合上。“你小子挺幸运。你找的这个人没有多少罪责。她这辈子没害过人,功德虽然不大,但都是实打实的——她在世的时候,帮过很多老人。”
黑衣把本子合上,插进怀里,看了看他被咬破的手臂。“你要是能说服她,让她留在这里,成为我们的同伴,也就是在这里工作——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霍雨浩把袖口从齿痕上移开。血已经不流了,基因优化过的凝血因子在创口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血痂。“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他愿意留在这里工作,那我也愿意留下来。”
白衣这次沉默了很久。他手里的灰线无意识地绕在食指上,绕了又松,松了又绕。黑衣替他回答:“你知道吗。一旦选择留下来,那将是持续的永恒。对于你们人类来说,就是永恒的灰暗。永远处理不完的灵魂案件。”
他抬起没有五官的脸,朝向这片灰暗中唯一的光。“优点是可以一直以灵魂状态存活。工作得好的话,还可以升级。”
霍雨浩把那只搪瓷杯从旅行袋内层取出来,用指腹摸了摸杯口那块磕掉的缺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扇他尚未被允许踏入的、他们身后的门。
“带我去见她。”他把搪瓷杯放回旅行袋里。那根红绳在她脚踝上系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