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环发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不是坏事。是一个老太太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手环亮了红灯。她当时正在跟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为了一把蔫了的芹菜能不能便宜五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手环亮起来的时候她没注意到,是旁边卖豆腐的老板娘先看见的——“王姨,你手上那个东西红了。”她低头一看,呼吸灯果然红了,不是那种暗红,是很亮的、一闪一闪的红。
“红就红了,我菜还没买完。”她说。
话音刚落,手环里传出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鼻音,像刚睡醒,又像感冒刚好。
“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王老太太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个声音说了什么,是因为那个声音听起来像真人。
不是那种字正腔圆的、每个字都念得跟拼音表似的机器声,是一个人平时说话的声音。“你怎么了”的“么”字念得很轻,几乎吞掉了,“需要帮忙吗”的尾音微微往下落,像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我没事。”她说。
手环安静了。红灯继续闪。
三十秒后,手环又问了一遍。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王老太太这回有点烦了。“我说了没事——”
她没说完。因为她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很重,但她扶着菜摊的边缘,手指攥紧了那块油腻腻的木板。卖豆腐的老板娘从摊位后面绕出来,扶住她的胳膊。“王姨?王姨你脸怎么白了?”
手环的红灯闪得更快了。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来,这一次,它没有问。
“你不要动。有人来了。”
七分钟后,救护车到了。不是王老太太自己打的电话,不是卖豆腐的老板娘打的,是手环自动联系的。急救人员穿过菜市场的窄巷子,担架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两侧的菜贩纷纷把菜筐往里挪。
他们把王老太太抬上车的时候,她还在说“我菜没买完”。急救人员没理她,给她吸上氧,贴好电极片,车门一关,开走了。
后来医院诊断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医生说,如果再晚半小时,可能会发展成脑卒中。再晚一小时,可能人就没那么完整了。
王老太太的儿子赶到医院的时候,手环已经恢复了绿色。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手环——黑色的,表带是软的,呼吸灯一闪一闪,极淡的绿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她儿子站在床边,看着她手腕上被手环箍出的一圈浅印,看了很久。
“妈,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照片上那个女的。”王老太太说,“就是蹲在花旁边那个。”
她儿子没听懂。但他记住了手环上印的那行小字:等雨基金。
二
这件事传到林昭禾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了。
小周端夜宵进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她说得很快,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林姐,今天有个老太太戴着手环在菜市场被救了,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然后把托盘放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昭禾叫住她。“哪个老太太?”
小周转回来,把知道的细节说了一遍。她说得不太完整,有些地方是猜的,有些地方是听别人转述的。但林昭禾听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老太太姓王,是城东老社区的。手环是三天前在居民活动室发的。发手环的时候,王老太太排在第一个。
她排在第一个。
林昭禾记得她。眯着眼睛对比墙上的照片和真人的那个老太太。说“照片拍得挺好,真人更精神”的那个老太太。把手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真的不要钱?”的那个老太太。戴上以后呼吸灯绿了,说“绿了是什么意思”的那个老太太。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粥喝了一半,山药排骨汤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被灯光照着,泛出细碎的油光。
“她住在哪个医院?”
小周说了医院的名字。是仁和签了绿色通道协议的十七家之一。
林昭禾站起来。椅子往后滑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东西,发出一声轻响——是那个手环。样品。她今天下午从小周那里要来的,和自己的手围不太合,戴着有点松。她本来想还给小周的,后来忘了,就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它躺在那里,黑色的表带盘成一圈,呼吸灯是暗的,还没有激活。
她看了一眼那个手环,然后走出房间。
小周在身后跟着。“林姐,您要去哪儿?”
“医院。”
“现在?”
“现在。”
小周没有拦她。只是快步走到前面,替她打开走廊的灯,替她按了电梯,替她跟门卫说了什么。车开过来的时候,林昭禾站在门廊下面,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没有换衣服。风吹进领口,凉凉的。她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