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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言人工作

斗2:睡醒成神:开局拐跑霍雨浩

第五章·一万

  一

  林昭禾是在早餐后收到那份文件的。

  小周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托盘上除了那盅固定的当归黄芪汤,还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浅褐色的,没有任何印刷字样,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的圆形贴纸,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小周把托盘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信封搁在汤盅旁边,微微斜着,靠住白瓷盅的侧壁。

  “霍总说,您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下。”小周的声音和每天早晨一样,不高不低,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她没有等林昭禾回答,微微低了一下头,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昭禾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她坐下来,把汤盅的盖子掀开。当归和黄芪混合的热气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的温度刚好,不烫舌头,也不会凉得太快。三个月了,小周端来的每一盅汤都是这个温度。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信封上。

  浅褐色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勺子放下,伸出手,拿了起来。信封比她预想的要沉,里面装的应该不止一两页纸。她把封口的贴纸撕开,贴纸脱离纸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

  里面是一份合同。

  白色的A4纸,激光打印,字体是标准的宋体。页数不多,她用拇指拨了一下边缘,六页。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品牌代言及形象推广合作协议”,下面是甲方的名称——仁和康养集团,以及乙方的名称——林昭禾。

  甲方的位置已经盖了公章,圆形的红色印泥,字体清晰,边缘有一点点溢墨,是手工盖的。

  乙方的位置空着。旁边夹着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笔帽已经拔开了。

  她把合同翻开。

  文字很密,条款一条一条地排列着,编号从1到14。她从前言开始看,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看得很慢。她不是学法律的,那些术语有些她读不太懂,但她能抓住关键的意思。

  甲方委托乙方担任品牌代言人,负责宣传甲方旗下全新的康养产品线,目标受众为未安装神经接入终端的自然人群。

  产品线涵盖从出生到死亡全周期的健康管理服务——孕期调理、婴幼儿体质评估、青少年成长监测、成人亚健康干预、中老年慢病管理、临终关怀。从生到死,全部包在里面。

  她翻到第三页。薪资条款。

  乙方的代言酬劳按日计算,每日人民币一万元整。每月最后一个工作日结算当月酬劳。其中百分之十由甲方直接汇入乙方指定亲属账户——合同里写的是她父母的账户,账号和开户行都已经填好了,一字不差。其余百分之九十汇入乙方个人账户,由乙方自由支配。

  她在这条上停了很久。

  每日一万。每月就是三十万。百分之十给爸妈,那就是三万。爸妈上次在电话里说,一个月五万太多了,两万就够了。三万比两万多一万。她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她继续往下翻。附加条款。乙方的日常食宿、衣物、交通、医疗及其他在代言期间产生的全部生活开销,均由甲方独立承担,不计入酬劳。也就是说,那一万块是净的。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全是另外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违约责任。乙方的义务只有一条——配合甲方的宣传计划,参与必要的拍摄、访谈及公开活动。

  甲方不得强制乙方参与任何乙方明确拒绝的活动。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限制乙方的人身自由或通讯自由。乙方有权随时单方面终止本协议,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她把这一条看了三遍。

  有权随时终止。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她把合同放下,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合同纸面上,把那些黑色的宋体字照得微微发光。她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空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那支笔。

  笔杆是磨砂质感的,握在手里微微发凉。她把笔帽摘下来,笔尖悬在乙方签名栏上方。她的名字已经印在那里了——林昭禾,三个字,宋体,方方正正的。印好的名字下面是一条横线,等着她签。

  她的手没有动。

  她想到了什么。把笔放下了。

  “小周。”她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门外有人。

  门开了。小周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林姐?”

  “我要见他。”

  小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意外,更像是——终于来了。她点了点头,把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林昭禾重新低下头,看着合同上的那行字。乙方有权随时单方面终止本协议,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这句话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份商业合同。像是有人把所有可能困住她的条款一条一条挑出来,删掉,然后在这句话的位置上,重新写了一遍。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二

  霍雨浩是在下午来的。

  林昭禾坐在一楼会客室的沙发上。这间会客室她之前从没进来过。小周领她下来的时候,她沿着走廊走,经过了几扇关着的门,最后停在最里面的一扇前面。小周推开门,侧身让了让。她走进去。

  房间不大,比她楼上的卧室小得多。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坐下去的时候,靠背的角度刚好托住腰。对面是一把同样深灰色的单人椅。

  两张椅子之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枝绿萝。又是绿萝。她发现这个地方到处都有绿萝——床头柜上,餐厅的窗台上,会客室的茶几上,连走廊尽头的矮柜上都摆着一盆。

  不是刻意的装饰,倒像是同一种东西被反复地、不厌其烦地放置在不同的位置,像某个人在用这种方式反复确认什么。

  茶几上还放着她的那份合同。她从楼上带下来的,六页纸,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卷起。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枝绿萝。它的叶子比她床头那枝稍微大一点,颜色也深一点,叶面上有水珠,刚刚被浇过。水珠在叶脉之间聚成小小的半球形,被窗外的光照着,折射出一小圈淡绿色的光晕。

  门被推开了。

  霍雨浩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那片叶子。他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门推开的角度刚好够他侧身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里多了一种檀木的气味,很淡,和上次在办公室里闻到的一样。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前臂。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随意地垂着,让他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一些。

  或者说,让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终于穿出了十八岁该有的样子。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不管穿什么,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都不会变。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坐下去的动作不快不慢,后背靠进椅背里,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他没有先开口,只是看着她。

  林昭禾也没有开口。她把视线从绿萝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互相看着。

  过了大概十秒。

  “这合同是你写的?”她问。

  “主体部分是法务写的。”他说,“附加条款是我加的。”

  “哪几条是你加的?”

  “随时终止那条。不限制自由那条。不强制参与那条。”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串和己无关的数字。

  林昭禾把合同拿起来,翻到那一页,指着那行字。“为什么加这些?”

  霍雨浩看着她。他的眼睛在会客室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比上次深了一些,瞳孔周围那一圈极深的褐色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

  “因为你上次说,”他停了一拍,“我替你做决定了。”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收了一下。

  “所以这次,让你自己签。”

  林昭禾把合同放回茶几上。纸页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后背靠进沙发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这个姿势和上次在办公室里截然不同。上次她是被叫去的,站着,攥紧裙摆,后背贴着门板。这次她坐着。沙发是软的,靠背托着她的腰。对面的人和上次一样,但距离不一样了。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声音稳了很多。“我能做什么?”

  “你想要怎么做,都可以。”

  她愣了一下。“什么叫都可以?”

  “拍摄,访谈,公开活动。”他说,“你愿意参与的,就参与。不愿意的,就不做。没有人会强迫你。”

  “那我拿这一万块一天,”她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仔细地把每一个字都掂过,“干什么?”

  霍雨浩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不太能确定算不算笑。

  “你活着。”他说,“就是代言。”

  林昭禾盯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说一句讨好的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陈述“意识上传技术有根本性缺陷”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你活着就是代言。”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他轻,像是在自己嘴里尝它的味道。“什么意思?”

  霍雨浩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前臂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袖口挽起的地方露出的小臂上,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皮肤下面的肌肉线条很薄,但清晰。

  “仁和要推一条新的产品线。”他说,“针对没有安装神经接入终端的人群。从出生到死亡,全周期的健康管理。孕期怎么调理,孩子怎么长,成年以后亚健康怎么干预,老了以后慢病怎么管,最后几年怎么走。全部。”

  他的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产品线需要一个代言人。不是那种——化了妆、打了光、对着镜头念广告词的代言人。那种太多了。安装了终端的人每天会接收到上百条那样的广告,算法推送的,精准到秒,精准到人。他们看完了,下一秒就忘了。”

  “那你要什么样的?”她问。

  “一个真的没装终端的人。”他说,“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她的身体没有被任何外部设备干预过。她的气色是调理出来的,不是程序优化的。她说的话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不是语言模型生成的。

  她接父母的电话会鼻子发酸,但不会让他们听出来。她看见阳光照在水面上,会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看着。她跟儿子说‘装’,然后自己在厨房里把碗洗了三遍。”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林昭禾的手指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攥紧了腿上的布料。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被她揪出一小团褶皱。

  “你观察了我多久?”她的声音发紧。

  霍雨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她攥紧的手指上移开,回到她的脸上。

  “这个产品线的目标人群,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不是褒义也不是贬义,是一个事实——没有装终端的人,在这个社会里已经变成了少数。百分之五十五。明年会变成百分之五十以下。后年更少。”

  他把交握的手松开,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

  “他们的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疼就是疼,累就是累,好不了就是好不了。没有人帮他们用程序调节多巴胺分泌,没有人帮他们用算法优化情绪曲线。他们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活着——吃,睡,扛,熬。熬不住了就哭,哭完了第二天继续。”

  他把手收回去。

  “仁和要做的,就是用传统的方法,帮这些人把‘活着’这件事变得不那么难。不是用科技取代他们的身体机能,是在他们原有的身体基础上,让他们好受一点。”

  他看着她。

  “你就是他们的样子。”

  林昭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个角度,从茶几的玻璃面上滑过去,照在白瓷花瓶的侧壁上,绿萝的叶子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翠色。她看着那片叶子,目光定在那里,但焦点不在叶子上,在更远的地方。

  “你岂不是会亏钱?”

  她忽然问。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锋利的、实际的东西。

  “每日一万,每月三十万。吃住穿用另外算。这个产品线针对的又是——你说的,没有装终端的人。那帮人大部分是没钱才没装的。你让他们买你的保养套餐?”她把脸转回来,看着他。“你怎么赚回来?”

  霍雨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对她问出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仁和不只做这一个产品线。”他说,“神经接入终端的核心技术专利,仁和持有百分之十二。市面上每卖出三台终端,就有一台用的是仁和的生物兼容方案。那部分的收入,养十个这样的传统产品线都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你这个是分支。不赚钱也没关系。”

  林昭禾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满的皱,是一个人在心里算账的时候不自觉皱起来的那种。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把一句什么话含在舌尖上翻了两遍,然后才吐出来。

  “你没钱了,我可是会离开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慢一点就不敢说了。

  说完以后,她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试探的、不太熟练的锋利。像一个很久没有跟人讨价还价的人,重新拿起了那把生了锈的刀,不确定自己还挥不挥得动。

  霍雨浩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上次在办公室里那种疲惫的、轻得像叹息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往上走的、带着一点气息的笑。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嘴角扬起来,眼角弯了一下,然后收住了。但那一下是真的。

  “不会。”他说。

  “什么不会?”

  “不会没钱。”他把手放回扶手上。“也不会让你离开。”

  这两句话之间没有停顿。但语气变了。前一句还带着笑意的余韵,后一句收平了,变回那种陈述式的、没有起伏的语调。

  林昭禾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她把合同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附加条款。有权随时单方面终止本协议,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每月打给我爸妈的那百分之十,按三万算。但你不要告诉他们实际工资是多少。他们上次在电话里说,一个月五万太多了,两万就够了。

  三万比两万多一万,他们还是会觉得多。你告诉他们,我一个月挣五万,给他们三万,我自己留两万。让他们觉得——”她顿了一下,“让我也觉得自己没有那么……”

  她没有说完。

  霍雨浩替她说了。“没有那么不敢花。”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那点锋利软下去了,变成一种更安静的、更复杂的什么。

  他站起来。浅灰色衬衫的下摆从裤腰边缘垂下来,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距离比上次在办公室里近,近得她能看见他锁骨上方那颗颜色很浅的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檀木气味底下还有另一层更淡的味道——像是纸张,像是墨水,像是某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之后留在衣服上的那种干燥的、带着木香的气息。

  他伸出手。

  不是合同。合同在她手里。他伸出的手是空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并拢,像一个邀请,也像一个等待。

  “你想要怎么做,”他说,“都可以。”

  林昭禾低头看着那只手。十八岁的手,皮肤光滑,关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

  这双手没有干过一天体力活,没有拧过螺丝,没有搬过箱子,没有在冬天的冷水里洗过衣服。但它伸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伸着,等着。

  她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掌心是干燥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一点。握的时间很短,大概两秒。然后他松开了。

  “笔呢?”她问。

  他从茶几下面的隔层拿出一支笔。不是她楼上那支磨砂质感的黑笔,是一支更旧的。

  银色的笔身,笔帽边缘的镀层被磨掉了一点,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她接过来,拧开笔帽。笔尖是细的,墨水饱满,在纸上画了一下,没有断。

  她在乙方签名栏的横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林。昭。禾。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禾”字最后一捺的时候,她的手腕微微往外撇了一下,撇出一个不太标准但很稳的弧度。她把笔帽拧回去,放在合同旁边。

  霍雨浩把合同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的签名。然后把最后那一页折过来,合上。

  “明天法务会送一份盖完章的副本过来。”他说。

  “嗯。”

  她站起来。沙发的高度到她的膝盖弯,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扶手,站稳了。会客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和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两个拉长的、交叠的灰色轮廓。

  他侧过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爸妈那边,我会让人把话传好。五万,给三万,留两万。”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走出会客室。走廊里,小周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茶。

  茶大概已经凉了。林昭禾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见茶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是完整的叶片。

  她没有回房间。沿着走廊往另一头走,走到了第一次来庄园时经过的那扇落地玻璃门前。门外面是花园,那个修剪月季的女工今天不在。阳光把草坪照得发亮,水面上那些碎光还在闪。她推开玻璃门,走进花园里。

  风是暖的。四月的风,带着青草被晒过之后的气味,和远处不知什么花开的甜。

  她沿着草坪边缘的小路走,经过女工前几天新种的那排花苗。花苗已经活过来了,茎秆挺直了一点,叶子舒展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她蹲下来,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凉的,滑的,叶脉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她收回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水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水面被风吹皱,那些碎光散了又聚。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浅灰色的家居服,被风吹乱的头发,和一张因为蹲下又站起而微微泛红的脸。倒影被水波拉长又压短,五官晃得看不清,但她认得那是自己。

  她把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对折的纸。她从会客室出来的时候,趁他没注意,把合同最后一页上那行附加条款撕了下来。很小的一条,两指宽,撕口不齐,边缘毛毛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撕它。不是怕他反悔,不是怕合同不作数。只是觉得那行字应该放在自己这里。

  有权随时单方面终止本协议,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她把那张纸条在口袋里用拇指摸了摸。纸边微微扎手。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眼睛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让头发在眼前飘着,看着水面上那个晃动的、看不清五官的倒影。

  身后很远的地方,会客室的窗户里,有人站在窗前。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