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饭菜上桌。
霍煜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过敏的红疹被遮在帽檐底下,但还是能从侧面看见一点点蔓延到耳根的痕迹。
他在餐桌前坐下,把椅子往后拖了一点,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肩膀已经宽起来了,但坐姿还没有学会成年人的那种沉稳。
沈若瑜把排骨汤端上来,放在桌子中央。汤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段切开的玉米。
她给三个人各盛了一碗,先给霍煜,再给霍雨浩,最后给自己。盛汤的顺序,原主人的记忆里,她一直是这样的——儿子,丈夫,自己。三十年没变过。
霍煜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学校呢?”霍雨浩问。
“还行。”霍煜的回答和上个月一样。两个字,不多不少。他把嘴里的玉米粒嚼完,又补了一句,“月考数学掉了一点。物理上去了。”
“掉多少?”
“七八分。”
霍雨浩没有再追问。原主人从来不在饭桌上追问成绩。他会问一句,得到一个数字,然后就不再继续。不是因为不在意,是他知道儿子不喜欢在饭桌上被审问。霍煜从小就是这样——你越问,他越往壳里缩。
原主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问一句,然后停住,等儿子自己想说了,会再开口。如果不说,就是不打算说。
果然,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霍煜又开口了。
“物理老师换了。新来的,讲课比原来的好。”
“怎么好?”
“原来的照着PPT念。新来的——”他顿了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他会讲为什么。公式怎么来的,不是只让背。”
霍雨浩点了点头。他把一块鱼肉夹到碗里,用筷子把刺挑出来。鲈鱼的刺不多,但有一根细刺藏在背鳍附近的肉里,原主人被卡过两次,后来每次吃鱼都会格外小心。他的筷子在鱼肉里找到那根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沈若瑜看了他一眼。
他没注意到。
“你爸以前学物理的。”沈若瑜忽然说。
霍煜抬起头,看了霍雨浩一眼。“真的假的?”
霍雨浩的筷子停了一下。原主人的记忆迅速调出相关条目——大学专业确实是物理,应用物理方向,毕业以后没有做过一天本行,直接进了生物医药行业,从销售做起,一步一步走到后来的位置。
这段记忆在原主人的脑海里埋得很深,几乎从来不会被调用。他从来没有跟霍煜说过。
“真的。”他说。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霍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满,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觉得自己被剥夺了某种知情权的不满。
“你没问过。”霍雨浩说。
霍煜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他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半边脸,红疹已经消了一些,颜色从鲜红变成淡粉。他看着霍雨浩,眼睛里有一种很短暂的、像是重新打量一个人的光。
“那你会不会微积分?”他问。
“会。”
“那我下次不会的题能不能问你?”
霍雨浩把挑完刺的鱼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可以。”
霍煜低下头继续喝汤,勺子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沈若瑜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她把一片芦笋夹起来,放在米饭上,没有立刻吃,停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了霍雨浩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就收回去继续吃饭了。但霍雨浩看见了。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得到印证的事情。然后她把那片芦笋夹起来吃了。
六
吃完饭,霍煜上楼了。碗筷收进厨房,沈若瑜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碟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霍雨浩站在厨房门口。
原主人吃完饭会在这里站一会儿,不帮忙洗碗,但也不走。沈若瑜洗碗的时候,他会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有时候说公司的事,有时候说新闻里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站着。
今天他站着。没有说话。
沈若瑜把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她开口了。
“她叫什么名字?”
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冲在她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昭禾。”他说。
她把第二个盘子放上去。“好听。”
沉默。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把碗一只一只地翻过来,用洗碗布擦过内壁,再冲干净。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碗在她手里转一圈,冲两面,放上架子。三十年,她洗了无数次碗,洗出了自己的节奏。
“以后家庭日,”她把最后一个碗放上沥水架,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还是照过。”
她从他身边走过,回到餐厅,开始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把刚才吃饭时掉落的饭粒和汤汁痕迹一点一点擦掉。擦到霍煜坐过的地方,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一个玉米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霍雨浩看着她的背影。藏蓝色的开衫,挽起的袖口,碎发从耳后掉出来,她抬手别回去。做完这些,她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槽边上,拧干,对折,再对折,放平。
然后她直起腰,转过来。
“你每个月来。”她说,声音不高,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不需要商量的事情,“霍煜还需要爸爸。”
她顿了顿。
“不管那个爸爸是谁。”
这句话落进厨房的空气里,和残留的排骨汤香气、洗洁精的柠檬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暖意混在一起。没有重量似的,轻飘飘的,但落下去之后就不动了。
霍雨浩看着她。
她的手还搭在水槽边缘,指尖沾着水,在台面上印出几个浅浅的指印。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安静的、被反复打磨过的平静。眼角细纹,单眼皮,微微上挑的眼尾。头发里白丝比上个月又多了一点点,藏在黑发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好。”他说。
她点了点头。把擦桌子的抹布拿起来,拧干,对折,放平。然后走向客厅。
霍雨浩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沥水架上的碗碟整齐地排列着,白瓷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其中一只碗的碗沿有一个很小的缺口——是霍煜五岁的时候摔的,沈若瑜没舍得扔,一直用到现在。缺口被洗碗布反复擦拭,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
他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里,沈若瑜坐在沙发左边的凹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没有看,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珠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把书页照得发亮。藏蓝色开衫的袖口有一根线头,细细的,垂在她手腕旁边,随着空调的风微微晃动。
他在右边的凹坑里坐下来。两个凹坑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茶几上,紫砂壶的壶盖和壶身之间那道被鸡蛋清粘过的裂缝,在阳光里显出一道极细的暗线。
没有人说话。
挂钟在墙上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那口钟是原主人和沈若瑜结婚第五年买的,机械的,不是电子的。
原主人喜欢听它走的声音,说像水滴。沈若瑜说像心跳。后来两个人都不再提它像什么了,只是习惯了它在墙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