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邪火
一、斩草除根
马小桃第一次杀人,是十二岁那年。
外院任务,清剿一伙山贼。带队老师原本只是想让新生们见见血,结果那伙山贼太弱,几个照面就跪地求饶。
老师正准备接受投降,马小桃已经冲过去了。
火焰过处,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剩。
带队老师愣了半天,问她:“你干什么?”
马小桃擦着脸上的血,表情很平静:“留着干嘛?等他们养好伤,再去祸害别人?”
“他们已经投降了!”
“投降了就不杀,那投降还有什么成本?”马小桃反问,“以后谁打不过了直接投降,回头接着干老本行?那我这架不是白打了?”
带队老师被她问住了。
理论上好像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去之后他把这事报了上去。学院高层讨论了一下午,最后结论是:这丫头性格是有点问题,但道理不算全错。只要不滥杀无辜,随她去吧。
从那以后,马小桃的任务风格就定型了。
清剿盗匪——杀光。
追捕逃犯——杀光。
捣毁邪魂师窝点——杀光。
不管是头目还是小喽啰,不管是主动反抗还是跪地求饶,只要沾了任务对象的边,她一个都不留。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是这么解释的,“我又不是来当菩萨的。”
一开始还有人试图教育她。但教育了几次,发现没用。马小桃听的时候点头,下次任务照旧。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觉得我没错。”
学院高层后来也懒得管了。
反正她杀的都是该杀的人。反正她的战斗力确实离谱,有她在的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反正——言少哲有一次私下说——这丫头身上有股狠劲,只要别走歪了,将来是能成大事的。
十四岁,马小桃升到五十级。
十五岁,五十五级。
十六岁,六十级。
她成了史莱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内院核心弟子。也成了任务处最受欢迎的搭档——跟她组队,意味着任务稳过,意味着不管多危险的局面,她都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也意味着,你要习惯看着她杀人。
杀完,烧干净,拍拍手走人。
干净利落。
二、邪火
问题出在她十六岁那年冬天。
那次任务是清剿一个邪魂师据点。情报说是个小分舵,三四十号人,两个魂王坐镇。马小桃带着一队人摸过去,发现情报有误——那是总坛,有魂圣级强者坐镇。
队伍被打散了。马小桃断后,一个人扛了那魂圣二十多招,最后找准机会,一招火凤穿心把他钉死在墙上。
但她自己也受了重伤。
那魂圣临死前引爆了自己的武魂,邪气混杂着魂力,全轰进了马小桃体内。
马小桃昏迷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学院的医疗室里。言少哲坐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她问,声音沙哑。
言少哲没说话,递给她一面镜子。
马小桃接过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她愣了一下,闭上眼睛,内视武魂。
火凤凰还在。但那橙红色的火焰,边缘染上了一层暗沉的颜色。像是火里掺了血,烧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邪火凤凰。”言少哲的声音传来,“那邪魂师临死一击,引爆了你武魂里残留的血池邪性。现在你的武魂变异了。”
马小桃沉默了很久。
“会怎么样?”
“力量更强。”言少哲说,“但代价也更大。每个月,邪火会反噬一次。那时候你会感觉全身像被火烧一样,痛不欲生。扛过去就没事,扛不过去……”
他没说完。
马小桃懂了。
她放下镜子,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扛不过去会死?”
言少哲点头。
马小桃又沉默了。
半晌,她突然笑了一声。
“行吧。”
言少哲看着她。
“不怕?”
“怕有什么用?”马小桃扭头看他,“院长,我这人命硬。血池都弄不死我,这点邪火,我扛得住。”
言少哲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说。”
“以后,你的任务要限制。”
马小桃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杀人太多了。”言少哲直视她的眼睛,“这些年,死在你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一直觉得自己没错,我也没拦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有邪性。”言少哲一字一句,“再像以前那样杀下去,你会彻底失控。”
马小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那魂圣临死前的眼神,她自己的眼神——那一刻,她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嗜血的、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
那不是她。
但那是她的一部分。
“……明白了。”她低声说。
三、约法三章
马小桃在医疗室躺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邪火第一次反噬。
她事先不知道会这么疼。
那种疼不是外伤的疼,不是内伤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冒火,每一滴血都在沸腾,皮肤底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在咬、在撕扯。
她咬着牙,硬扛。
不喊。不叫。不求饶。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牙关咬得太紧,咬得牙龈渗血。浑身汗湿了一遍又一遍,把被子浸得能拧出水来。
三个时辰后,疼痛退去。
马小桃瘫在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言少哲推门进来,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
“下次,”他开口,“还扛得住吗?”
马小桃喘着气,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那点火光,还在。
第八天,学院高层开了个会。
会后,言少哲把马小桃叫到办公室,当面宣读了三条新规:
第一,从今往后,禁止参与任何可能导致大规模杀戮的任务。任务对象必须严格筛选,只杀首恶,不及其余。
第二,禁止对未成年人出手。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是善是恶,只要是小孩,一律交给别人处理。
第三,禁止在任务中毁坏村庄、城镇等平民设施。损坏了,自己赔。
马小桃听完,沉默了。
第一条她能理解。第二条她不太理解但勉强接受。第三条——
“我哪来的钱赔?”她问。
言少哲面无表情:“那就别毁。”
马小桃噎住了。
“……行吧。”
言少哲看着她,语气缓了缓:“小桃,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这是为你好。你现在的情况,再不管着点,迟早出事。”
马小桃没说话。
“还有,”言少哲继续说,“以后你暂时不要出任务了。在学院里待着,修炼,养伤,等状态稳定了再说。”
马小桃抬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觉得你可以出去的时候。”
马小桃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移开目光。
“知道了。”
四、笼中鸟
接下来的日子,马小桃被困在了史莱克。
她住的地方从内院宿舍搬到了学院深处的一个独立小院。说是为了方便养伤,其实跟软禁差不多。门口有老师轮值,进出要报备,任务想都别想。
马小桃一开始很不习惯。
她野惯了。十二岁开始出任务,四年时间跑遍了大半个斗罗大陆。杀人,放火,斩草除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突然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出不去,闲得发慌。
头一个月她差点憋疯。
每天修炼,修炼完了发呆,发呆完了睡觉,睡醒了继续修炼。日子过得像和尚打坐,枯燥得她想撞墙。
偶尔有以前的队友来看她。张山现在已经是内院正式弟子了,隔三差五给她带点外面的消息。谁谁谁又接了什么任务,谁谁谁又突破了,哪个地方的哪个邪魂师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马小桃听着,不说话。
听完了,摆摆手让他滚。
张山走的时候,总觉得她眼睛里有股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渴。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外面的天。
第二个月,邪火又反噬了一次。
这一次比上次更疼。
马小桃扛过去之后,躺在床上喘气,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东西,不会越来越疼吧?
她问言少哲。
言少哲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会。”
马小桃没再问了。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每个月一次,一次比一次疼。
马小桃慢慢习惯了。习惯疼,习惯关着,习惯这种被困住的日子。但她没习惯的是——那种渴望。
渴望出去。渴望战斗。渴望——
杀人。
她知道自己身上那点邪性还在。平时压得住,但一到反噬的时候,就会往外冒。那时候她脑子里全是血腥的画面,全是以前杀过的人,全是那些惨叫、那些血、那些烧成灰烬的尸体。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
但她控制不住。
第六个月,言少哲来了。
“状态怎么样?”
马小桃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太阳。听见问话,她扭头看了言少哲一眼。
“还行。”
言少哲打量着她。十六岁的少女,身形已经长开了,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但那双眼睛——比以前沉了。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有个任务,”言少哲说,“想让你去。”
马小桃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任务?”
“清剿一伙盗匪。人数不多,十几个,头目是个四环魂宗。位置离学院不远,三天能来回。”言少哲看着她,“但是有前提。”
“说。”
“只杀头目。其他的,抓回来。有反抗的可以动手,但投降的必须留活口。”
马小桃沉默了一会儿。
“行。”
言少哲点点头:“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马小桃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回头。
“院长。”
“嗯?”
“谢谢。”
言少哲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马小桃已经走了。
五、任务
那伙盗匪藏在一个山沟里。
马小桃摸过去的时候是半夜。她在山头上蹲了两个时辰,把底下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十六个人,三个女人,四个半大孩子,剩下的全是青壮。
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四十三级魂宗,武魂是一把破刀。
马小桃盯着底下看了很久。
按她以前的习惯,这会儿已经动手了。火翼一展,俯冲下去,一波带走,完事。
但现在不行。
现在只能杀头目。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个最简单的方案:直接冲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头目宰了,然后看剩下的人什么反应。
反抗就揍晕。投降就捆上。逃跑就追回来。
简单粗暴。
她这么想的,也这么做的。
三分钟后,头目的尸体躺在地上,胸口一个大洞,烧得焦黑。剩下十五个人被马小桃堵在屋里,抱着头蹲成一排,瑟瑟发抖。
马小桃数了数。
三个女人,四个孩子,八个青壮。
一个没跑掉,一个没死。
完美。
她把这些人捆成一串,拖着往回走。
路上有个小孩一直在哭。七八岁,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小桃被他哭烦了,扭头瞪他:“再哭把你扔山里喂狼。”
小孩吓得憋住,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不敢出声了。
马小桃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
这小孩的哭声,有点耳熟。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孩缩成一团,满脸惊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马小桃盯了他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破庙,小孩,一群人围着打一个,她冲上去把那些人揍跑。
青石镇。
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别哭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你爹干的事,跟你没关系。到了学院,有人会安排你。”
小孩愣了一下,哭声彻底停了。
马小桃没再说话。
一路沉默。
回到学院交接完任务,马小桃回自己的小院。
路上她一直在想刚才那小孩。不是想他可怜,是想青石镇。
那时候她也是那么小。也是那么瘦。也是那么害怕过。
但那时候没人救她。
她自己扛过来的。
推开门,院子里月光很好。马小桃坐在石凳上,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自己那个模模糊糊的“以前”。那个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世界。那些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
然后她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六十级。邪火凤凰。每个月被火烧一次。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出不去。
她突然笑了一声。
笑自己。
“马小桃啊马小桃,”她自言自语,“你他妈混得可真够可以的。”
没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她身上。
远处,史莱克的钟声响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