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

海上相遇后的瞬间，林晨甚至没看清霍雨浩是怎么移动的。

　　前一秒他还站在百米外的海面上，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甲板边缘，冰冷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她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

　　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

　　游轮、海洋、天空、尖叫的游客——一切景象像被暴力撕碎的画布，旋转着褪色、碎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永恒的灰暗，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冰寒的气息，远处有骷髅蹒跚行走，幽灵在空中飘荡。

　　亡灵半位面。

　　霍雨浩这三年研究出的、完全属于他的“领域”。

　　林晨被拖拽着穿过大片墓地，穿过堆积如山的魂兽尸骨，穿过正在进行的亡灵魔法实验场——那里有数十个被锁在魂导器上的“实验体”，有的还活着，在无声地嘶吼。

　　最终，霍雨浩在一扇巨大的、由龙骨拼接成的门前停下。

　　门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个房间。

　　一个非常“正常”的房间。

　　有床，有桌椅，有书架，甚至还有一扇假的窗户——窗户外是永恒不变的极北冰原幻象。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床架由某种巨型魂兽的肋骨弯曲而成，铺着厚实柔软的白色毛毯。

　　林晨看到那张床的瞬间，脸色惨白。

　　她记得这张床。

　　不，不是这张——但一模一样。

　　当年在史莱克，霍雨浩的宿舍里就有这样一张床。床架是他用猎杀的第一头万年魂兽的骨头亲手打磨的，毛毯是她挑了三个月才选中的料子。

　　在那张床上，他们有过无数个夜晚，亲密，争吵，相拥而眠，或者……一方强迫另一方。

　　“喜欢吗？”霍雨浩松开手，看着她踉跄后退，“我复原的。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

　　他摘下面具。

　　林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还是那张清俊的脸，但眼角多了细密的纹路，不是衰老，是长期使用亡灵魔法的侵蚀。

　　灵眸深处，冰蓝和暗金已经彻底交融，变成一种诡异的灰蓝色。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少年时那种偏执但纯粹的爱，而是一种……深渊般的空洞，和空洞里燃烧的疯狂火焰。

　　“为什么……”林晨声音发抖，“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霍雨浩走近，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因为你在这里。”

　　他说得理所当然：

　　“这是我的世界，我的领域，我为自己打造的永恒囚牢。而你——”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

　　“是我唯一想囚禁的宝藏。”

　　林晨猛地推开他，转身想跑。

　　但门已经关上了。

　　龙骨拼接的门扉严丝合缝，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亡灵符文，锁死了所有出口。

　　“别费力气了。”霍雨浩坐在床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晚星。我们好好谈谈这三年，你去哪了，怎么活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的语气很温柔。

　　温柔得像在哄闹脾气的宠物。

　　林晨背靠着冰冷的骨门，浑身发抖。

　　她知道，逃不掉了。

　　---

　　霍雨浩没有碰她。

　　他只是让她坐在床边，自己坐在对面的骨椅上，安静地听她讲这三年的经历。

　　林晨说了大部分真话——晨星港，维修铺，学徒，旅行。只隐去了阿尘的真实身份和那段感情。

　　“所以，”霍雨浩听完，轻轻鼓掌，“你过得很好。独立，自由，看遍风景，还成了六级魂导师。”

　　他笑了，笑容冰冷：

　　“那我呢，晚星？我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想知道吗？”

　　林晨没说话。

　　霍雨浩也不需要她回答。

　　“第一年，我在极北冰原把自己冻成冰雕，想忘记你。天梦和冰帝每天用精神力把我拽回来，怕我彻底沉沦。”

　　“第二年，史莱克把我关在海神阁，王冬儿每天陪着我，用光明魂力净化我的亡灵反噬。他们想让我‘恢复正常’，想让我忘了你，爱上王冬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扇假窗。

　　“我试了，晚星。我真的试了。我告诉自己要恨你，恨你骗我，恨你逃跑，恨你把契约扔给王冬儿。我告诉自己王冬儿更好，更配我，更不会离开。”

　　他转身，眼睛血红：

　　“但我做不到。”

　　“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看见的还是你。你哭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说‘雨浩我们结婚吧’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天晚上，你说‘我们只谈恋爱不结婚’时眼里的决绝。”

　　他走近，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晚星，我恨过你，恨到想把你抓回来，拆掉你的骨头，做成最美的魂导器，永远带在身边。”

　　他的手很冰，林晨却感觉被烫到一样想缩回。

　　但他握得很紧。

　　“但我更爱你。”他声音发颤，“爱到哪怕知道你在外面活得好好的，爱到哪怕知道你可能有了新生活、新恋人——我也舍不得伤害你。”

　　他抬起头，眼泪从灰蓝色的眼睛里滚下来：

　　“所以你看，我把这里布置得和以前一样。这张床，这个房间，甚至空气里的温度——我都调成了你最喜欢的二十四度。晚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晨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和卑微，心脏像被撕成两半。

　　一半是恐惧。

　　一半是……可悲。

　　为霍雨浩，也为自己。

　　“雨浩，”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们回不去了。”

　　霍雨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他问，“因为我用了亡灵魔法？因为我变得更强了？还是因为……你有了别人？”

　　最后那句话，他语气陡然变冷。

　　林晨心头一紧。

　　霍雨浩盯着她，灵眸深处暗金纹路疯狂闪烁。他在读取她的情绪——即使没有灵魂契约，亡灵魔法赋予他的精神力也足以感知大部分强烈情绪。

　　“果然。”他笑了，笑容扭曲，“晨星港那个维修铺老板？叫阿尘的那个？”

　　林晨脸色煞白。

　　“我查过。”霍雨浩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一个五十级的普通魂导师，开了家破店，陪你玩了两年过家家。晚星，你就为了那种人……不要我？”

　　他声音里的杀意，让房间温度骤降。

　　“我和他已经分开了。”林晨急声说，“他回家了，我们没联系了——”

　　“分开？”霍雨浩打断她，“你是说，你让他碰过你，然后他走了，你也不在意？”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困在床沿：

　　“晚星，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王冬儿每天在我身边，用光明魂力安抚我，用武魂融合技共鸣我，甚至……愿意嫁给我。但我一次都没碰过她。”

　　他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觉得，那是背叛。背叛你，背叛我们十几年的感情。”

　　“可你呢？”

　　他声音嘶哑：

　　“你跟一个认识两年的男人上床，跟他开店，跟他旅行，甚至……可能想过嫁给他？”

　　林晨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没有……”

　　“你不必解释。”霍雨浩直起身，眼神彻底冷下去，“从今天起，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新的冰晶项链。

　　和以前那枚很像，但更精致，吊坠内部封着的不是暗金光雾，而是一滴鲜红的血——他的心头血。

　　“戴上它。”他说，“这次不是灵魂契约，是生命契约。你的心跳会和我同步，你的寿命会和我共享，你受伤我会痛，我死了——你也会死。”

　　他把项链递到她面前：

　　“这样，我们就永远分不开了。”

　　林晨看着那枚项链，看着吊坠里那滴缓缓旋转的血，浑身冰凉。

　　这是比灵魂契约更可怕的绑定。

　　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不……”她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骨墙，“雨浩，你不能这样……”

　　“我能。”霍雨浩靠近，手指拂过她的脖颈，“晚星，我给过你机会了。三年，我放你在外面自由了三年。现在，游戏结束了。”

　　他扣上项链搭扣。

　　冰晶贴上皮肤的瞬间，林晨感觉到心脏剧烈一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跳动节奏开始改变，渐渐和另一个心跳重合。

　　一下，两下，三下……

　　同步了。

　　“好了。”霍雨浩满意地抚摸她的脸，“现在，你永远是我的了。”

　　他低头，想吻她。

　　林晨偏头躲开。

　　霍雨浩动作顿了顿，然后笑了。

　　“没关系。”他轻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接受，慢慢……重新爱上我。”

　　他起身，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亡灵魔法和魂导器的融合技术——你六级了，该学点更高级的东西了。”

　　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晨一个人。

　　她瘫坐在床边，手指颤抖着摸向脖子上的新项链。

　　吊坠里的那滴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

　　像某种宣告。

　　像某种判决。

　　窗外，极北冰原的幻象开始飘雪。

　　一片，两片，无数片。

　　覆盖了所有逃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