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降临,有时并非一声惊雷,而是冰层下第一道细微的、却注定蔓延的裂痕。
当虫族与异种正式缔结同盟、大举进犯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潮,席卷东部防线每一个通讯节点时,最先感受到刺骨冰冷的,并非重兵布防的景枢重城或守约边城,而是那片已然失去了启明星坐镇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的土地——平归边区。
这里是桂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守护的家园,水系与木系的能量曾滋养着这里的山川田畴,抚慰着战火带来的创伤。可如今,那道温润而强大的屏障已然不在。
尽管京以总指挥权限,从周边防线紧急抽调了部分兵力加强此处防御,但缺乏启明星级别的核心战力坐镇,面对虫族与异种蓄谋已久、如同黑色海啸般的联合冲击,平归边区的防线,在接触的第一时间,便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呻吟,随即迅速瓦解。
虫族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如同饥饿的蚁群,从海岸线、从地下、甚至从被污染的河网中疯狂涌出,冲击着人类仓促构筑的工事。
而异种的精锐部队,则像隐藏在蚁群中的毒蝎,专挑防线节点、指挥中枢、能量枢纽下手,它们诡异的异能和高效的杀戮手段,让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军雪上加霜。
崩溃,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彻底。
“防线A3区失守!重复,A3区失守!虫族突破至第二道壕沟!”
“能量塔被异种刺客摧毁!备用能源启动失败!C7区至D2区照明及通讯中断!”
“第三守备团伤亡过半,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呃啊!!”
嘈杂、绝望、夹杂着惨叫与爆炸声的通讯,在平归边区临时指挥中心里此起彼伏,最终又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更多的节点被摧毁了。
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如铁。
穗站在巨大的战术沙盘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他并非平归边区的人,而是来自相邻的守约边城,是粤麾下最得力的引路星之一,以战术谋划和战场调控能力见长。
大战爆发后,守约边城承受的压力相对稍轻,且粤亲自坐镇,穗便被紧急指派,率领一支快速反应部队,连同守约边城的一部分引路星及精锐,驰援这个已然岌岌可危的邻居,并临危受命,担任平归边区民众撤离行动的总指挥。
沙盘上,代表敌军的猩红与暗紫色标记,正以恐怖的速度吞噬着代表人类控制的绿色区域。代表民众撤离路线的蓝色箭头,在红色浪潮的挤压下,显得如此纤细而脆弱。
“不能再等了。”
穗的声音嘶哑,但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抬起头,看向面前几位平归边区残存的、脸上写满悲愤与决绝的引路星,
“按照第三套紧急预案,立刻启动‘火种计划’。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收缩至最后三条主撤离通道沿线。不惜一切代价,为民众向守约边城方向撤离,争取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两人身上。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肤色黝黑,眉眼间带着山民般的悍勇与坚毅,正是平归边区负责主要战斗指挥的引路星——邕。另一人,则相对清瘦些,气质沉稳,是负责区内防御工事与后勤调度的引路星——柳。
“邕,你带所有还能战斗的机动力量,包括我的战斗队,在‘鹰嘴崖’、‘回风谷’、‘三岔口’这三处必经之路上,建立阻击阵地。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迟滞,不是死守。每拖延虫族主力一小时,就能多撤出成千上万的民众。必要时,可以炸毁道路,制造塌方,用一切手段!”
“明白!”
邕的回答如同岩石碰撞,简短有力。他深深看了穗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信任,也有一种无需言明的决绝。
“指挥中心这边……”
“我会带着文职和剩下的非战斗人员最后一批撤。”
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柳,你和漓搭档,漓熟悉区内每一条小巷和地下管网,你们带领内卫部队和志愿者,以最快速度,将城内及周边所有滞留民众,向主撤离通道引导、集结。务必确保秩序,优先老弱妇孺。遇到小股渗透的虫族或异种,坚决清除,不能让他们在撤离队伍中制造混乱!”
柳重重点头,脸色凝重: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身旁,一个气质温和、但眼神清澈坚定的年轻人——漓,同样肃然领命。漓是区内负责民生安抚与精神疏导的引路星,在民众中威望很高。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了最后的、绝望的运转。只是这一次,运转的目的不再是守护这片土地,而是尽可能多地将这片土地上的人,送出去。
鹰嘴崖,如其名,是一处突出于山脊、形如鹰喙的险要隘口,下方是蜿蜒的盘山公路,是民众撤离的命脉之一。此刻,这里已化为人间炼狱。
虫族的先锋部队,夹杂着少量异种刺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冲击着人类仓促构筑的临时阵地。
炮火、能量光束、异能爆炸的光芒,将昏暗的天色映照得忽明忽暗。岩石在融化,树木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虫族特有的酸腐气味。
邕就站在阵地最前沿。
他没有使用任何重型武器,只是握着一对特制的、能极大增幅其土系异能的厚重拳套。他周身涌动着浑厚凝实的土黄色光芒,每一次挥拳,都带着大地的震颤,或是在面前隆起坚不可摧的岩墙,挡住如雨的能量攻击;
或是将力量贯入脚下,引发小范围的地裂和塌方,将成群的虫族吞噬;偶尔,他也会将力量凝聚于一点,一拳轰出,狂暴的土石洪流如同巨龙,能将一只冲得最近的虫将直接砸成肉泥!
他是平归的山,是此刻阵地上最坚硬的脊梁。有他在,哪怕伤亡不断,阵地始终未曾被完全突破。
“左侧!异种!”
观测员的惊呼被爆炸声淹没。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从侧面被炮火犁过的山坡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阵地侧翼一个因操作员阵亡而出现短暂火力空白的机枪哨位。那是异种中的“影袭者”,擅长暗杀与破坏关键节点。
“滚开!”
邕怒吼,猛地转身,右拳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一道厚重的、布满尖锐石刺的岩墙瞬间拔地而起,挡在了那三道黑影与哨位之间!同时,他左拳挥出,一股凝实的土系冲击波呈扇形扩散,将侧面扑来的几只刺虫震飞。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岩墙挡住了影袭者,自身侧面因挥拳而微微暴露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只一直潜伏在阵地前方尸堆中、伪装成岩石碎块的“拟态岩虫”,突然暴起!
它体型不大,但甲壳坚硬无比,口器狰狞,弹出的速度堪比子弹,目标并非邕的身体,而是他因挥拳而完全伸出的、来不及回防的左臂。
“噗嗤——!”
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与金属撕裂的可怕声响,在爆炸的间隙中,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一个战士的耳中!
拟态岩虫那堪比高强度合金钻头的口器,狠狠咬穿了邕左臂的臂甲,深深嵌入血肉骨骼之中!紧接着,这残忍的生物猛地发力,头颅向后一甩——
“呃啊——!!!”
邕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彻骨髓的闷吼。
他的整条左臂,从肘关节上方一点的位置,被那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扯、拽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断裂的臂骨和肌腱白森森地裸露在外,触目惊心!
“邕队!!”
周围的战士目眦欲裂,疯狂地朝那只拟态岩虫倾泻火力,瞬间将其打成了筛子。
邕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如瀑。断臂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要淹没他的神智。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右拳猛地杵地,单膝跪倒,用残存的右手和身体的重量,强行稳住身形。
“别管我!”
他嘶吼着,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住阵地!火力覆盖前方!别让那些杂碎冲过来!!”
土黄色的光芒并未因重伤而熄灭,反而从他残存的右臂和躯体中,更加疯狂地涌出!
他没有去管血流如注的断臂,而是将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脚下的土地和面前的防线中,一道道更加厚重、带着血色纹路的岩墙拔地而起,填补因他受伤而可能出现的漏洞。
通讯频道里,传来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
“邕!你的生命体征——”
“死不了!”
邕打断他,喘息粗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按计划……撤下一批伤员和民众……快!”
他知道穗在指挥中心,通过监控能看到这里的一切。他不能让穗分心。
短暂的沉默后,穗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收到。坚持住。第二批撤离车队,五分钟后通过你下方隘口。确保通道畅通。”
“明白。”
邕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地上散落的绷带,胡乱地、用尽力气扎在断臂根部,试图止住那汹涌的血流。剧痛让他的视线阵阵发黑,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再度涌来的虫潮。
山风呜咽,卷起血腥和硝烟,掠过他染血的身躯和空荡荡的左袖。
鹰嘴崖,依旧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尖锐地,钉在虫潮之前。
只是那鹰,已然折了一翼。
与鹰嘴崖的惨烈阻击相比,平归边区内部的撤离行动,更像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迁徙。
城区早已不复往日的模样。爆炸的火光在各处亮起,浓烟滚滚,昔日整洁的街道布满瓦砾和残缺的尸体,哭泣声、呼喊声、催促声、以及零星的交火声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末日般的图景。
柳和漓,这对平日里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的最佳搭档,此刻正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柳凭借对城区防御体系的熟悉,快速规划出一条条相对安全的疏散路径,并组织内卫部队,清除那些从防线漏洞渗透进来的、零星的虫族和异种单位,如同最冷静的清道夫。
而漓,则凭借其温和的气质和在民众中的声望,穿梭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用沉稳的声音安抚着大家,高效地指挥着不同区域的民众向指定集结点汇合,再分批由柳的人护送前往主撤离通道。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效率极高。一批又一批民众,含着泪,搀扶着,背负着简单的行囊,沿着他们指引的“生路”,逃离正在被战火吞噬的家园。
然而,在将最后一批聚集在南区避难所的民众护送离开,前往与柳约定好的最后一个交接点时,意外发生了。
几只“刃蝗”突破了外层警戒线,从一栋半塌的建筑后呼啸着扑出!这种虫族体型不大,但速度快如闪电,前肢如同锋利的镰刀,专挑防护薄弱的目标下手。
它们的目标,正是队伍末尾一对行动迟缓的母女——母亲腿脚不便,女儿不过七八岁,吓得呆立当场。
“小心!”
漓几乎在刃蝗出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距离那对母女最近,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一把将惊呆的母女推向旁边的断墙后,而他自己,则完全暴露在了刃蝗的扑击路径上。
“唰!唰!”
两道快得只剩残影的刀光闪过。
漓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后退。他的左肩和右腿外侧,瞬间出现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更要命的是,刃蝗的刃肢上,沾染着虫族特有的、带有强烈神经毒性和污染性的粘液!那些粘液,随着伤口,侵入了他的体内。
剧痛、麻痹感,以及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侵蚀感,瞬间席卷了漓的神经。他脸色一白,几乎站立不稳。
“漓!!”
远处正带人清理另一处威胁的柳,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过来,几道凌厉的能量攻击将剩余的刃蝗撕碎。
柳冲到漓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到他伤口处那迅速蔓延开来的灰黑色纹路和不断渗出的、颜色诡异的血液,心脏如坠冰窟。
这种绝望的眼神,他已经在桂那里见过一次了……他不要……不要再在亲人身上见一次……
“你……”
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事……快,带她们走……”
漓咬着牙,推开柳,指着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
“去三岔口……和大队汇合……快!”
“可是你……”
“这是命令!”
漓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柳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柳看不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带大家……安全离开。我……处理一下伤口,随后……就跟上。”
柳死死盯着漓,又看向远处越来越近的、代表虫族主力推进的烟尘,再看向身后那些满脸惊恐、等待着他带领的民众……他明白,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你……一定要跟上来!”
柳的声音哽咽,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嘶吼着,
“所有人!跟我走!快!!”
他强迫自己不再回头,带领着最后一支民众队伍,冲向了最后的生路。他必须相信漓,相信这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搭档。
漓背靠着断墙,缓缓滑坐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伤口处那狰狞的灰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皮肤蔓延,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麻痹和……一种诡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蠕动的感觉。
他抬起头,望向城区中心的方向。那里,曾经矗立着平归边区启明星的府邸,是桂居住和办公的地方。
虽然桂并不常在那里,但那里象征着秩序、庇护与希望。
“呵……”
漓轻轻地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苍凉。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颤抖着,抚过胸前那枚代表引路星身份的徽章,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这座城市昔日温暖的阳光气息。
他想起了那个永远温润如玉、会耐心倾听每一个民众诉求的桂。
想起了桂被感染、被隔离、最后被“处决”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平归边区那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与死寂。想起了柳每次提起此事时,眼中那深藏的痛楚与迷茫。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漓喃喃自语,失血和毒素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逐渐涣散。
那冰冷的侵蚀感,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种超越肉体的、无法形容的恐惧与……虚无。仿佛自我正在被某种肮脏的东西稀释、替换。
当家的……当初您被虫族血液污染、被那晶核侵蚀时……感受到的,就是这种……连灵魂都要被冻结、被玷污的绝望么?
难怪……难怪京长官和沪长官,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可是……真的好冷……好不甘心啊……
我还想……再看看大家安全撤离的样子……还想……再和柳吵一次架,关于区内新种植的作物品种……
视线越来越暗。远处,似乎传来了虫族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嘶鸣,正在迅速靠近。
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从腰间摸出了一枚小巧的、但威力足以将方圆十米内一切有机物彻底气化的高能手雷。这是最后的手段,用于避免被俘或尸体被虫族利用。
他将手雷紧紧握在胸前,拇指轻轻搭在了保险栓上。
然后,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柳和民众消失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废墟与硝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您被感染时……是这种感觉么……”
“柳……”
“永别了。”
“咔嚓。”
保险栓被拇指轻轻拨开。
下一秒。
“轰——!!!!!”
耀眼到极致的光芒,混合着高温与冲击波,瞬间吞没了那堵断墙,吞没了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也吞没了附近几只刚刚扑到的虫族。
光芒熄灭后,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和袅袅升起的、混合着奇异气味的青烟。
远处,已经带着民众冲上主撤离通道、即将与前方接应队伍汇合的柳,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城区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短暂却刺眼的闪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柳的脸上,所有的焦急、疲惫、强行支撑的镇定,瞬间碎裂。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疯狂地涌出眼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仿佛看到了,闪光熄灭的尽头,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轻声细语安抚民众的搭档,最后回头,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然后,转身,从容地走向了那片代表终结的光。
“漓——!!!”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回荡在硝烟弥漫的撤离通道上空,凄厉得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发颤。
风,卷着灰烬与血腥,掠过已成废墟的平归边区,掠过鹰嘴崖上屹立不倒的独臂身影,掠过通道上踉跄前行、泪流满面的人们,也掠过了指挥中心里,那个看着监控屏幕上最后一点代表“漓”的生命信号彻底熄灭、缓缓闭上赤红双眼的总指挥。
平归边区,陷落了。
陷落的,不仅是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