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吕布入徐

大哥没负他。 可今天这诏书下来，他忽然想问：大哥还能负谁？

曹操可以给天下人名分。大哥给不了。大哥能给什么？一碗面，一件袄，一句"我没事"。

刚刚简雍说话的时候，他一句没插嘴，恰恰是在想一件事。名。他关羽倒不在乎谁给的名。但曹操给的这名分，他想要。不是为自己，是为大哥——大哥该有的，凭什么不给？

那绢书他不想再看，但不能扔——扔了就是反。大哥现在不能反。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窗边，往里瞥了一眼，把窗关了。

风雪大。

简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在灶房门口。厨子递了碗热水。

"主公怎么说？"

"照给。"

"给吕布？"

"嗯。"

厨子没再说话，转身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简雍看着那刀。当年在涿郡，刘备还是个卖草鞋的，他是个落魄书生。有一天刘备忽然说："宪和，跟我走吧。"他问去哪儿。刘备说不知道，但"总不能一辈子卖鞋"。

现在确实早不卖了，改卖命了。卖自己的，也卖兄弟的。

简雍把热水喝了。回屋时经过廊下，看见碎饼渣和麻雀，愣了一下，弯腰把饼渣往前推了推。麻雀还是没动。

"跟我一样，"他说，"等着呢。"

简雍站了片刻，一只鸡过来啄，他看着鸡啄，忽然笑了。

"啧，都一样，"他说，"给什么吃什么，不给就饿着。饿急了，就换人讨。"

孙乾在屋里多坐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起身。陶谦修得这门槛儿高，把他绊了一下。

院子里雪深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库房走。路过马厩，马在嚼草料，孙乾停下来，摸了摸马头，马没躲。"你也饿了吧？"

刚来徐州那会儿。陶谦还在，刘备还不是"主公"，是个被陶谦从平原叫来的外援。他孙乾是徐州本地人，士族出身，本来可以跟陈登他们一样，等曹操来，等朝廷诏书，等一个名正言顺。

只是孙乾没等。他选了刘备。

为什么？刘备第一次见他，没让他跪，拉着他的手说"幸会"。刘备记得他母亲的名字。

马喷了口热气，在孙乾手心里凝成白雾。孙乾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马比人可靠。 至少吃了你的草，不会转头去认别人的槽。

孙乾转身去了库房——粮还有多少，得自己数一遍。主公说"照给"，那他就得知道，还能给几次。数到第七斛，他停住了，盯着粮堆发呆。

七次。还是七个月？

屋里只剩刘备一个人了。

刘备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织席的手，想起卢植先生的戒尺，想起黄巾乱起那年，他在涿郡市集上，第一次看见关羽和张飞。

关羽在看书，张飞在喝酒。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也不理谁。他走过去，说："二位，天下大乱，大丈夫当有所作为。"

关羽抬头。张飞把酒碗放下。

就这么简单。没有结拜，就是一句话，三个人，一碗面。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

小沛。吕布没睡。他坐在帐中，手里也有一卷绢书——臧霸派人送来的。

"琅琊相。"吕布念了一遍，笑了，笑声在帐里撞了一圈，没人接。

他想想刘备，想想上个月送来的粮，想想刘备按在他肩上的手。

那手在抖。

"温侯，"陈宫在帐外，"刘备的粮，还收吗？"

吕布把绢书扔了。他不稀罕琅琊相，不稀罕现在朝廷的官。他稀罕的是刘备怕什么。

"收。"他说，"为什么不收？"

收了这粮，他吕布算什么？重要吗？

（次年，建安元年正月）

陈宫拿来一封信。

信是袁术那边偷偷送来的。信上没署名，只说，将军若肯在合适的时候帮袁公一把，袁公愿意送米二十万斛，军械若干，到将军营前。

吕布把信看完，烧了。

陈宫说，将军意下如何？

吕布说，袁术这个人，说话不算数。他答应的米，能不能送到还两说。但是这封信说明一件事——袁术要动手了。

陈宫说，将军是说，袁术要打徐州？

吕布说，他磨磨蹭蹭这么久，不打徐州他干什么？他在寿春待着，北边是曹操，南边是江东那群人，西边是刘表。他唯一能咬下来的，就是刘备这块。

陈宫点头。

吕布说，再等等。等他真打起来，刘备把兵拉出去，我们再动。

到了建安元年二月，袁术果然动手了。

袁术派大将纪灵，带三万步骑，北上攻徐州。

消息传到下邳，刘备立刻召集诸将议事。

刘备这边能拿出来的兵，满打满算一万人。要正面挡纪灵的三万，很吃力。但他不能不挡。纪灵要是跨过淮河，下邳就门户大开。

刘备决定自己带主力南下，迎击纪灵，在盱眙淮阴一线挡住。

留谁守下邳？

刘备第一个想到的是关羽。关羽沉稳，能镇得住。

张飞不干了。张飞说，哥哥每次出去都带二哥，让我留在家里。这次我要跟哥哥去前线。

刘备摇头。他心里清楚，张飞莽撞，让他去前线跟纪灵打硬仗，容易出事。但下邳是根本，必须留一个自己人守。

最后刘备决定：关羽随自己南下迎敌，张飞留下邳。

临走前，刘备把张飞叫到跟前，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少喝酒。"

张飞点头。

"第二，对士卒们好些。"

张飞点头。

"第三，下邳很多人是陶谦老臣，尤其下邳相曹豹手底下有几千丹杨兵。你跟他处好关系，不要起冲突。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忍着。等我回来。"

张飞拍着胸脯："哥哥放心。"

刘备当天就带着关羽和主力出发了。

刘备到了淮阴，跟纪灵顶上。

纪灵三万人，刘备一万人。人数上差三倍，但刘备占着地利，沿淮河扎营，纪灵一时半会儿啃不动。两边一打就是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刘备几乎天天接到下邳的消息。

刚开始是好消息。张飞守得住，城防整肃，没出什么事。

过了半个月，孙乾派人送来的密信。孙乾在下邳留守，他在信里说，张将军到任之后，天天设宴，请城中将官喝酒。喝就喝了，酒席上说话不注意，跟曹将军已经呛过两回。

刘备看完信，皱了眉。他把信给关羽看。

关羽看完，说："哥哥，要不我回去一趟？"

刘备摇头："我们走了一个多月，纪灵盯得紧。这时候你抽兵回去，前线就崩了。"

"那翼德那边——"

"我写信。"刘备当场给张飞写了一封信。信上没骂他，只问他城中近况，叮嘱他少喝酒，多听曹豹的话。

张飞回了信，信上就一句话：哥哥放心，小弟省得。

刘备把信放下，心里还是不踏实。

又过了十天，第二个消息来了。

这次是麋竺送来的。麋竺在信里说，张飞跟曹豹彻底翻了。张飞已经动了刀，曹豹死在府里。现在丹杨兵群龙无首，城中大乱，人人自危。

刘备看完这封信，当天夜里就睡不着了。

他把关羽叫到帐里。

"云长，"刘备说，"我预感要坏事。"

关羽说："哥哥是担心下邳？"

"翼德这个人，我知道。他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是镇不住场子。曹豹那帮丹杨兵，是陶谦的旧部，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人。翼德杀了曹豹，丹杨兵还不反？"

关羽说："那我们撤？"

刘备摇头："撤不了。我们这一撤，纪灵从后面一追，一万人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

刘备在帐里走了两圈。

"再撑几天。"刘备说，"我再写信，让翼德紧守四门，不许出兵。等我们把纪灵顶住，再回去。"

关羽点头。

但是这封信送出去，已经晚了。

张飞杀曹豹，杀得很突然。

刘备走后，张飞在府里喝酒。喝到一半，曹豹来议事。

曹豹这几天本来就憋着气。张飞到任之后，酒席上话里话外挤兑他，他都忍了。今天来议事，是想两边把话说开。

酒桌上，张飞盯着曹豹看了半天。

曹豹被他看得发毛，问了一句："张将军看什么？"

张飞说："我看你像个反贼。"

曹豹当时就站起来了。

"张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张飞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什么意思？"张飞站起来，"你跟小沛吕布眉来眼去，当我不知道？"

曹豹没想到张飞连这个都知道。他脸一白，嘴上还硬："胡说。"

张飞根本不跟他废话。他给左右使了个眼色。

曹豹带来的几个随从当场就被按在地上。曹豹自己被张飞一把揪住，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杀了曹豹，张飞提着刀就去曹豹的营里，要把丹杨兵的将校一网打尽。

丹杨兵本来就是陶谦的旧部，跟张飞隔着一层。曹豹在的时候，好歹有个主心骨。现在曹豹说杀就杀，丹杨兵当场就炸了。

营中有人吹起了号角。丹杨兵军司马许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知道这时候再不反，下一个就是自己。

许耽当天夜里就派了人，出城直奔小沛，去找吕布。

吕布在小沛接到许耽使者的时候，正在跟陈宫下棋。

使者把下邳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张飞杀了曹豹，城中大乱，丹杨兵人人自危。许司马说了，将军若来，西门自开。

陈宫把棋子放下。

"将军，"陈宫说，"这回是真的了。"

吕布没急着动。他问使者："张飞现在有多少人？"

"城里守军不到两千。张飞自己的嫡系也就几百，其余都是曹豹旧部，现在没人肯替他卖命。"

"纪灵那边呢？"

"纪灵还咬着刘备。刘备抽不出兵回援。"

吕布点了点头。

魏续在旁边补了一句："就算他回援，等他走到下邳城下，城已经是我们的。他那点兵，攻城不够。"

这时候，外面又送进来一封信。是袁术那边送来的。信上写得很明白：将军若肯出兵取下邳，断刘备归路，术当送米二十万斛至将军营前，丹杨军资，一应齐备。

陈宫把信看完，递给吕布。

吕布看完，笑了。

"公台，你看。"吕布把信扔在案上，"袁术这二十万斛，我等了大半年。今天终于肯写在纸上了。"

陈宫说："将军真信他？"

"信不信的，不重要。"吕布说，"重要的是，下邳现在是空的。我们要是不去，这便宜就被别人占了。"

"那袁术那边的米——"

"米到了，我们收着。米不到，下邳已经在我们手里。他能拿我们怎么办？"

陈宫想了想，点头。

吕布当天就点齐了小沛全部人马。两千多人。他竟把兵权又还给高顺。让高顺带着陷阵营水陆并进，直取下邳。

事实证明刘备错了。许耽在城头上看见"吕"字大旗，二话没说，开了西门。当初刘备设计吕布的圈套，套到了自己头上。

高顺的陷阵营第一个冲进城。甲铠鲜明，步伍严整，跟张飞那些刚刚得知曹豹死讯、军心大乱的兵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张飞这时候刚得到西门失守的消息。他披甲出门，街上已经到处是并州兵。

张飞带着亲兵在街上迎了一阵，没撑住。他这时候身边也就几百人，大半还没从昨夜的酒里醒过来。

张辽从左边杀过来，宋宪、魏续从右边包抄。

张飞知道下邳守不住了。他当机立断，带着几十个亲兵，从东门杀出去，一路往南找刘备。

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顾上带。

刘备的家小，甘夫人、麋夫人，还有两个女儿，全留在了下邳城里。

吕布进了下邳府衙，第一件事是把刘备家小保护起来。他不是发善心，他留着这些人，是留着跟刘备谈判的筹码。

第二件事，是安抚城中。

吕布在下邳城贴了一道令：丹杨兵愿意跟着他的，一律照旧编制，粮饷照发；敢再作乱的，斩。

许耽献门有功，吕布当场给他升了校尉。

一夜之间，下邳换了主人。

吕布进了下邳府衙的当天下午，陈宫来找他。

陈宫说："将军，下邳是拿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吕布说："什么怎么办？"

"袁术那边。"陈宫说，"他答应的二十万斛米，将军真打算要？"

吕布笑了一下。

"公台，你觉得我要那二十万斛米干什么？"

"将军不要米？"

"米我当然要。"吕布说，"但是我更要的是下邳。下邳在我手里，我就是徐州的主人。袁术那二十万斛，他送来，我收下。他不送，我也不追。"

陈宫说："那袁术要是恼了，跟我们翻脸怎么办？"

"他翻什么脸？"吕布说，"他跟刘备打了这么久，没打下来。我帮他把刘备赶跑了，他谢我还来不及。再说，他现在跟曹操也不对付，他在东边需要我这么个邻居。"

陈宫想了想，点头。

吕布又说："还有一件事。刘备的家小，你安排人好好看着。吃的用的，不能缺。"

陈宫愣了一下："将军对刘备的家小这么上心？"

"不是上心。"吕布说，"这几个人质在我们手里，刘备那边投鼠忌器。他要是真走投无路去投曹操，曹操要打徐州，刘备第一个要当先锋。但是他老婆孩子在我们手里，他敢么？"

陈宫笑了。吕布摆了摆手："公台，你替我写一道表文，报给长安那边。就说我吕布，权领徐州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