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远在大陆的东南一角,庐江,一袭月白儒衫,清朗带笑的青年身边,另一人赤着上身,手中一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春日的阳光照在兵营校场上,少了深冬的严寒,多了几分爽朗,但因剧烈运动而带来的汗水,仍沿着精壮的脊背淌下。枪尖破空之声锐利,引得周围操练的士卒纷纷侧目叫好。一趟枪法练完,他收势而立,胸膛起伏,随手将长枪掷给亲卫,接过布巾擦汗。
“好枪法,伯符兄勇力更胜往昔!”周瑜未着头盔,外罩轻甲,长发仅用布带束起。他倚在兵器架旁,手里正拿着份简牍,毫不吝啬地对兄弟称赞道。
“公瑾?!”孙策看到周瑜,眼睛一亮,同时大步走过去,“你从丹阳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他看了眼周瑜手中的简牍,心下了然,“又有袁公路的催粮令?”
自从孙坚离世,他们立足未稳,只得依附于袁术麾下,虽然得以略展拳脚,但总免不了受其掣肘。而周瑜前些日子不得不前去应付那个精于算计,却不知他那些所谓算计多是短见的二货。
他和周瑜亲如兄弟,共商大计多年矣。多日未见,孙策自然又是惊喜又是挂念,同时还有对袁术行动的一些思虑。显然他已经猜到了,周瑜这次回来,又带来了袁术再一次的单方面示威,或者说试探。
但这也未必不是一个好消息。
周瑜先开口,将简牍递给孙策,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仿佛对什么都了然于胸的淡淡笑意:“嗯,丹阳兵已按计划招募整顿,可添两千精锐。至于这个……”他指了指简牍,“不止催粮,还要加征三成。理由是‘朝廷新立,淮南有责’。”
孙策虽然明知,扫了几眼简牍,仍浓眉拧起,随手将其扔回兵器架上,发出哐当一声:“朝廷?他曹操挟持的天子罢了!袁公路自己心思活络,倒会拿这个当借口盘剥。加征三成……咱这儿的百姓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更别提江东百姓,被刘繇、严白虎搜刮得苦。他上哪征?”
其实原因不难猜。袁术这个人,利益为先,没有什么大德。而在他眼中,刚死了爹的孙策,羽翼未丰,立足未稳,又有其父江东旧部和少许好过没有的江东豪强的支持,无疑是一把利剑。但他又忌惮孙策的年轻力盛,血气方刚。利剑用不好,是会反噬其主的。所以袁术对他们一次次加以试探和打压。为的就是牢牢制约这把兵器为他所用。
但孙策和周瑜是何许人也?他们从不缺乏挑战的勇气,他们更不会坐以待毙。虚与委蛇,不过成就王霸之业前必须的权宜之计。
周瑜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水递给孙策,自己也喝了一口,语气平静道:“曹操抢先一步,手握大义名分,天下局势自此不同。袁公路急怒攻心,加征粮饷是其一,恐怕其二,是对伯符你近来连战连捷,心生忌惮了。”
孙策仰头灌下半瓢水,水珠顺着下颌滚落,他嗤笑:“忌惮?我为他打四年,他倒忌惮起我来了?”
这是两个带有讽刺意味的诘问句,显然孙策get到了周瑜的心思,于是接了这么两句,妙得很。
毕竟人不能一世苟活。江东儿郎从来敢打敢拼。更何况他老爹孙坚就是依此发家的。偏安一隅,可不是他孙伯符和周公瑾的风格。
孙策抹了把嘴,眼中锐光闪动,“公瑾,你说得对,时势变了。我们困在袁术手下,终非长久之计。他想用粮饷勒住我,我也得为自己和兄弟们谋条出路。”
大不了再虚与委蛇几次。袁术有时候是糊涂,他未必不知道孙策这等豪杰早晚是会脱离掌控的。但这种事情,时机到了就够了,暂时还没必要撕破脸。眼下他们是打算先拿下立足资本,让袁术没资格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再谈图谋天下的资格。而目前来看,周瑜此次带回来的东西,不正是那几分火候吗?袁术的单方面示威已经相当得寸进尺了。他们应该采取些措施,以进一步淡化制约。
所以孙策决定,借兵。
向袁术借兵。
周瑜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有理由的。袁术近两年在北方战线焦头烂额,曹操新起势大,袁术没空管江东。而袁术又缺个替他摆平后方的工具人。袁术自己则需要先站稳他的江淮,再提防曹操,以及满足他自己的某种野心,至少这野心,伯符公瑾皆知。最后,再掉过头来收拾这两个毛刚长齐的小屁孩。
这是他们混迹其麾下,又研究了十数个日夜得出的袁术的老底。不能说是全部到位,但也有个大概。
两人并肩走向校场边的高台,俯瞰着正在操练的部曲。这些士卒多是孙策旧部与周瑜在丹阳招募的江淮精壮,军容日渐严整。
“吴郡严白虎,不过土豪;会稽王朗,空谈之辈——这两处,渡江就能取。豫章华歆虽远,文人怯懦,待我们站稳会稽,传檄可定。”周瑜缓缓道,“江东看似纷乱,实则无强主。袁术目光短浅,只知索求,不识东南真宝。伯符兄英烈之气,盖世之资,兼有先君(孙坚)旧部思归,何不趁此机会,以替袁术征收粮饷、平定地方为名,整合江东?”
孙策目光灼灼:“你是说……”
“向袁术请命,言吴郡、会稽‘贡献’拖延,地方不靖,愿领兵前往‘督粮’兼‘讨逆’。”周瑜微笑,眼神却清明如镜,“兵马在手,一旦过江,便是蛟龙入海。袁术被曹操牵制,无力南顾,正是天赐良机。待我们廓清江东,站稳脚跟,袁术那道催命符,便约束不得了。”
孙策用力一拍周瑜肩膀,哈哈大笑:“知我者,公瑾也!就这么办!不过……”他笑容微敛,“此事需机密,也要快。袁术虽蠢,身边未必没有明白人。”乱世之中,安有万全之策,意料之外的准备,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已联络鲁子敬(鲁肃),他家中殷实,且素有大志,可助军资。另外,庐江舒城的族人,也能提供些助力。”周瑜从容道,“伯符兄可先整军备战,粮秣器械,我来设法。请命的表章,措辞要恭顺,理由要充分,让袁术觉得你是去替他捞好处、镇场子的。”
“好!”孙策意气风发,望着校场上生龙活虎的士卒,仿佛已看到旌旗插遍江东的景象,“对了,我母亲和弟妹们近日可好?仲谋(孙权)那小子,没又闯祸吧?”
周瑜笑意温暖了些:“孙暠在信里附了几句。老夫人身体康健,仲谋读书习武都很用功,只是常念叨兄长。尚香(孙尚香)倒是……前日又把教她女红的师傅气走了,嚷着要学骑马射箭。”
孙策失笑,凌厉的眉眼柔和下来:“这丫头,随我。”
家,是他勇猛精进背后最柔软的支撑,也是他必须打下一片基业的重要动力之一,根本动力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