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顿了顿,看着曹操的眼睛:“我会去找天子。”
曹操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郭嘉托着腮。他能从那些传闻和曹操身上的气质感觉到眼前的这位司空不是怕事的人。曹操怕杨彪,怕一百个联名的老臣吗?呵呵,如果他们足够可怕,那董卓怎么不怕,李傕怎么不怕,王允,怎么不怕?
曹操的筹码,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从长安死人堆里饿着逃出来的孩子,曹操迎他到许都,给他吃给他穿,可天子毕竟姓刘。
“天子从小挨过饿,他听见‘粮’这个字,比谁都敏感。”
郭嘉想了想,慢慢说,“到时候天子就会问:‘谭从事核的那些粮,是给朕吃的那些吗?’这话明公怎么答?说不是,天子心里生疑。若说是,谭珵就成了替天子核账的人,明公再动他,就成了欺君。”
曹操问。
“那依你,现在怎么办?”
郭嘉一点也不发愁:“这有什么两难的。
就查到督粮掾和军市小吏为止。虚报的数扣回来,该补的粮足额交割,办两个办事的吏员,面上给督粮官一个交代。
至于那些朝臣——不追了。他们要面子,明公今日姑且就给他们这个面子。他们心里有数,往后自然会收敛几分。”
曹操皱眉:“那谭珵呢?等着这帮人天天找茬?”
“为什么要让他留在许都?”郭嘉抬眼,笑得眼睛发亮,“刘璋这么多年在益州仗着的是什么?明公忘了?年初吕布攻占下邳,东线正是缺人的时候。谭珵夙夜在公,惜其才干,明公可调其去谯县,协助曹仁将军处理军务。等他日后立了战功,明公再把他调回来,到时谁也说不出什么。”
“那些老迂要的就是谭珵离开许都,眼不见心不烦。人走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揪着一件小事不放。”
至于那最后半句。再得寸进尺就是不识相了。不必多言。
郭嘉又补了一句:
“明公让这一步,不是怕他们。等明公破了吕布,定了根基,这些敢伸手捞粮、敢倒打一耙的人,自然会把今日吞下去的东西,加倍吐出来。现在和他们争一时长短,不值当。”
曹操闻言怔住。他本来就知道该这么做,方才被那封奏疏的火气顶着,一时绕不过那个弯,这会儿茅塞顿开。接着曹操仰头大笑,拍着案站起来,震得案上的酒碗都跳了一下。“我向来闻过则喜。”
郭嘉刚听到这话,心差点跳出来。但紧接着他差点笑出来,笑曹操口是心非,又比袁绍可爱。
——闻过则喜。话说得漂亮。可您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该说好听的了。
但他没能笑出来。或者说,笑是笑了,是真笑。
因为曹操要得坦荡。想听好听的,就要,要得理直气壮,曹操自己就舒服了。这种舒服是有传染性的——郭嘉还没开口,嘴角先上去了。
郭嘉往椅背上一靠,“嘉知道。杨彪这封书,吓不住明公。”
“哦?”
“杨彪递得动十二个人,是因为他只有十二个人。”郭嘉说,“而我敢说,十年之后,天下不会有几人想着杨彪,而明公,他们时时记挂着。”
“凭什么?”
“凭全天下只有您手里养着天子。”郭嘉笑了笑,“名分这东西,用一天,长一天嘛。”
他顿了顿,补了半句:
“明公。文韬·文师言,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这句话,是嘉在颍川的竹简上写了大半年的。嘉方才才交了卷。”
——说完,郭嘉自己先舒坦了。
他舒坦,眼睛就亮。他眼睛一亮,曹操的眼睛跟着就亮。
曹操嘴角上扬,最后又笑起来,到后来他自己摆摆手,把笑按下去,按下去了,嘴角还翘着。曹操看着郭嘉,随口换了个话题:
“你刚才说,杨公最绝的招是去找天子。那依你看,天子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刘协初到许都时还是个少年,从长安过来,一路颠沛流离,在曹操面前哭过,也沉默过。曹操一直摸不准这个孩子,到底是真懦弱,还是藏着心眼。
郭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毕竟曹操见得着天子,他又见不着。
郭嘉想了想,说了一句:“明公不妨把诏书草稿先送天子过目。”
曹操挑了挑眉。
“他要是原封不动盖了印,那就是个省事的,往后打交道省心;他要是动笔改了措辞,明公就知道,他想的比咱们以为的多。”郭嘉语气很淡,“无论哪种,明公都不亏。”
他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出口:真要是改了措辞,那可就得千万小心了。长安龙潭虎穴,在那么多回裹挟里还能安安稳稳活下来的人,从来不是单靠运气。纵然刘协是少年天子,可他也已经见识了董卓袁隗王允那等人,心思未必简单。
曹操探身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没动的麦饼,直接夹到郭嘉碗里:“吃。一路赶累了,别拘着。”
郭嘉也不客气,低头就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他确实饿——三天赶路,没吃几顿热乎的。
曹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好奇:“你说在袁绍那里待着没意思,因为没有新东西。那你觉得,我这里有什么?”
郭嘉咽下嘴里的饼,抬眼看着他:“明公这里有天子。有天子,就有了一个谁都躲不开的局。袁绍可以躲,袁术可以装,吕布可以抢。可您坐在许都,走不了——天下什么事,都得从您眼前过一遍。走不了的人,才会拼命;拼命的人,才打得赢。”
曹操听完,又大笑了很久。他转头对荀彧说:“文若,现在就拟文书。调谭珵以司空府兵曹掾原衔,赴东线参曹仁军事,三日内动身。拟好了直接发,不必再问我。”
荀彧应了一声,收拾好案上的舆图,躬身退了出去。
当年我向曹公荐奉孝之友戏君,也是这样一个带秋意的日子,那人站在廊下。一见便投契,可惜天不假年。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曹操和郭嘉两个人。
曹操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卷十二人的联名奏疏,递给郭嘉:“那这个…你拿去给谭珵看一眼。让他知道,他核的那笔账,捅了多大的篓子。让他早走。”
郭嘉接过来,折好揣进袖子里,起身往外走。刚掀帘子,就听见曹操在身后叫他:“奉孝。”
郭嘉回头。
曹操站在案后:“往后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不用绕。”
郭嘉站在门口,愣了一息,重重点了下头,掀帘出去了。
夜风扑在脸上,带着许都街巷里烧灶的烟火气。郭嘉站在檐下,把那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
他在袁绍帐下待了一年,说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转三遍,留三分,绕三层。今天他刚见曹操,倒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出来了。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两步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又把袖子里的绢布掏出来,借着廊下的灯,把那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他把绢布折好塞回去,仰头看天——天上没星星,厚云压得低低的。他突然对着空荡荡的台阶,出声笑了一句:“好。真吾主也!”
值夜的小吏提着灯笼路过,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好几眼。他嘀咕着走远了——这人白天刚进府的时候,还灰头土脸的,袍子皱巴巴的,像个赶了远路的穷书生,怎么这会儿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调令下午就到了谭珵手上。
他正在营房里掰干粮喂杰瑞,听王必念完令,愣了两秒,居然笑了一下。
“谯县?去搞吕布?”
“可不是嘛。”王必把帛书卷起来,满脸替他不平,“你说你好好的查账,查出错来,反倒给你调走了?这叫什么事!那帮朝臣也太……”
“挺好。”谭珵打断他,伸手把杰瑞从案上抱起来,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脑袋,“一个地方待久了也没意思。男儿志在四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路远,带着行军不方便。他把杰瑞轻轻塞到王必怀里:“这猫先放你这儿养着?”
王必点头,谭珵笑嘻嘻又补一句,“那你可别给它喂太好,喂刁了。”
王必抱着软乎乎的猫,瞪谭珵一眼,最后只拍了拍谭珵的肩膀:“到了前线,小心。”
路过幕府廊下的时候,谭珵迎面撞上那个青衫男子,正站在台阶上晒着太阳打哈欠,正是郭嘉。
郭嘉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不像刚来许都时,因为日夜奔波,灰头土脸惹一身风尘,加上眼下那点青黑,弄得他像三十岁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那人先笑了,拱了拱手:“谭从事?”
“郭先生。”谭珵认出他来——到了今天幕府上下早都在传,颍川郭嘉到了,曹公跟他谈了一整天。
郭嘉上下打量他两眼,语气随意:“明天一早就动身去谯县?”
“是。”
郭嘉笑了笑,丢下一句:“许都这地方,人多,嘴杂,水浑。前线沙场反倒简单——刀枪都是一色的。谭从事是个聪明人,到了那边,应该比在这儿舒服。”
谭珵心里一动。他瞬间明白过来:这道调令,看似是把他挤出许都,实则是保他离开这团是非。眼前这位刚到的郭奉孝,在里面出了多少力,他不用问也猜得到几分。
他郑重拱手:“多谢郭先生。”
郭嘉摆了摆手,转身往院外走,留下一句飘在风里:“谢什么。等你在前线立了功,回来咱们再喝一杯。”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谭珵背着布包出了许都东门。
他心里冷笑,清楚得很,不就是锅扣到头上把自己挤兑走了?
秋雨停了,地上的泥还没全干,踩上去软乎乎的。朝阳从云里露出来,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谭珵没什么不舍。这看似光鲜的许昌城地下藏着多少拧巴的事儿,他还真不在乎。他把布包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
谯县也好。比留在许都天天对着一本算不平的账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