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许都,这几天在收粮
曹操坐在后堂,手里捏着一封从梁县转过来的信。信上的字不算好,开口却是曹操的口气——"某闻将军护驾辛苦,今粮秣稍足,愿与将军相通"。
下头回禀:"是杨奉的从事边鸿送来的。边鸿说,前些日子有人拿了曹公的名帖,到梁县给杨奉修书一封,许了他粮秣布绢,约他共扶天子。杨奉信了,便叫手下人回了这封书,还附了一道表章,请朝廷加封将军。"
曹操把信搁下,想了一会儿。
"我这名帖,几时给过人?"
左右都说没有。
曹操又拿起那封冒充他口气的信,慢慢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这人替我算得挺准。"
看来有人在外头替他办成了一件他正想办的事。
"回杨奉,"曹操把信往案上一搁,"就说我感念他一片赤心,粮和绢,照信上说的数目,一车不少,给他送去。"
……
那封冒充的信,是董昭写的。
他在河内,张杨手下当个骑都尉,闲得发慌。张杨扣着他不让走,他便安分待着,不争不闹,一副甘心的样子。
可他留了心。
一人之微,不能消众谋,欲诱致其心,唱与同议,及得其情,乃当权以制之耳。计在临时,未可得言。势单力薄时,先跟人同流合污,等摸清了底细,当临机处置,还有什么可忌惮的呢?
他打听得出,曹操迎了天子,正缺人替他把四边稳下来。杨奉占着梁县,兵马最强,又少党援,正是一个可以拉的人。曹操迟早要对他伸手。
董昭便抢先了这一步。他找了个由头,托人带了一封假借曹操名义的信去梁县。信上把话说得很实——粮、布绢、共扶天子,一件件列明白。许诺不大,却正扎在杨奉缺粮的痒处。
信发出去,他在屋里待了一天,为主考官是曹操的面见做准备。
边鸿把信交给杨奉那天,杨奉果然大喜,拍着案说:"曹公知我!"当即叫人研墨,回了一封热乎乎的书信,又拟了道表章,把曹操夸了一通,遣边鸿再送去许都。
董昭听见边鸿动身的消息,才把那支写仿书的笔搁下,洗了,收好。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曹操那边就有了接头的由头。日后他若要走,脚下便有条路。
……
许都又收到杨奉的回书和表章,曹操看了,没说话。
他对荀彧道:"我还没伸手,就有人替我把杨奉牵住了。这个人,我得见他。"
荀彧问:"谁?"
曹操把那封假信拿出来,点了点:"写这封信的人。他比我自己还清楚我该干什么。"
……
郭嘉听说了这件事,只问一句:"杨奉如今信到什么地步?"
曹操说:"信到我送什么他收什么。"
郭嘉点了点头。
"那便好办。明公可再遣使,说许都粮少,想请车驾暂幸鲁阳就食。鲁阳近许,路出阳城山峡。他既信明公,必不拦,说不定还派兵来护送。"
曹操看着他。
郭嘉说:"他一出来,兵就离了梁县。离了梁县,就好办。"
曹操想了想,拍了下案。
"就这么办。"
……
杨奉果然派了五百兵来"护送"。走到阳城山峡,两边山崖一响,箭就下来了。曹军伏兵早就在那儿等着。杨奉跑回去了。
……
消息传到河内,董昭正在吃饭。
他放下筷子,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那支笔又洗了一遍,搁好。
他知道,自己的投名状,曹操收着了。于是,董昭投曹,曹操着手再袭杨奉。
而谯县。谭珵已至月余。
曹仁这个人,谭珵跟他接触久了,第一感觉就是他没什么架子。
准确的说,从见到自己第二面起,这人就开始笑呵呵的。他待人有一种随和的豪气。平时有什么实在的东西,他能跟着你一起瞧,该乐呵乐呵。可一旦有什么正经事,偏偏他也能拉着你不动声色的忽悠,而且先管住自己,以身作则。
于是跟他交往下来,自然感觉到这人身上那种统帅的气度。这是靠威仪充不出来的。这度量让曹仁身边人都不好意思,他们偏偏又难察觉到自己在不好意思,潜移默化地,他们就愿意跟曹仁靠向一条心。
谭珵初至曹仁营中,见其军纪明整,尚且吃惊,曹仁的兵,跟自己那帮青州的兄弟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后来谭珵才发现是曹仁这个人有问题。好家伙,合着无论老兵还是新卒,寡严还是劣根,跟他待下一个月来,竟都成了公公整整,又可说可笑的好好同袍、好好兄弟。
不光如此,谭珵还发现,曹仁这个人,实际比他想的阴。雍丘战后,曹仁本来一直留在曹操身边,他被曹操封为广阳太守,曹操不使之郡。而现在之所以驻谯,却是他数月前亲自请的。
到了十月份,曹操那边正好在清算杨奉,之前说得好听,好像招安了,实际上双方都心知肚明。杨奉还在外游荡,抢掠不附。
谯县,谁不知道是曹操老家,谁又不知道他曹子孝手里握着游骑,最擅一健扫荡?谯郡北面是梁国,梁国都城是睢阳,睢阳说法就大了,"襟带河济,屏蔽淮徐",是豫东门户。梁国本身无强主,容易被人借道,而杨奉赖在梁县,若其欲南归,此地便是优选。曹操岂能安心?曹仁正是摸准了这一心思,在谯,既可看着宗族亲眷,在北顺便清扫梁国残部,在南扫汝南黄巾,又可拦截杨奉异动。给曹操他们摆在明面上的,又是配合着在陈留屯田的夏侯惇。在谯,东压小沛,西接陈留,一前一后,一供一养。
且于此四方,汝南尤成腹患,是黄巾余孽最为猖獗的地带。此处所谓"黄巾",早已不是头裹黄巾的流民,而是盘踞多年的武装豪强。阳安、朗陵、弋阳、上蔡、平舆、新息,堡寨相连,自成税赋与兵源。汝南在谯郡正南,汝水、颍水两条水路直通淮河。梁国若失,杨奉南下第一站就是汝南,汝南黄巾若与杨奉勾上,谯郡腹背受敌。二者遥相呼应。曹操虽在迎驾后击破首恶,然而他们旧与袁术勾连,余部也不见得安稳。所以自然还是盯着,秉持着锄恶务尽,斩草拔根的态度,也是再给刘协一个交代。
于是在这方面,就又体现了曹仁此人在军事行动中阴的一手,谭珵跟了他这段时间,摸清楚曹仁一个极大的风格。他不仅喜欢卡死敌人战略要地,在河口设兵,还惯用游骑,时不时搅扰小股散贼,或扰其粮道。这就形成了一种"围而不取,待时而动”之势。
然而,曹仁手下此时没什么幕僚,谭珵去,便是名义上去参赞曹仁军事的,曹将军虽时不时问他意见,听一听,真到了决断,曹仁仗着军中科条,权责在自己身上,便总又觉得自己哪处灵光大放,自顾自地安排去了。比如军中哪个人犯了事儿,作为宗族帅才自当表率,为表约束,曹仁就不再和和气气,先按军法办了,冷得谭珵怀疑他突然换了个人。其二,曹仁更愿意锋锐奇袭,陆续派过几股兵出去,逮着山道水口击贼断粮。谭珵是劝他不要太过火,曹操还有许多余患,汝南贼只是之一。淮南袁术大盛,曹操又准备对杨奉动手,如此形势下,汝南余孽处在腹地,更易生变,当慎轻举妄动。况我谯东临吕布,吕布此人,贼心不死,他再跟刘备撕逼着呢,一旦刘备战败再逃,我方难免不要腾出些精力,以作应付。然而曹仁并没有听进去多少,照样火急火燎地派兵出去扫荡,不知不觉好像就越来越快了,越打越多,这下更是打着一副扫黑除恶,将兖州境内无证团伙彻底清除的架势。
到了最后,谭珵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太有个性了,他就压根不信什么谋划吧!这个人有路他就接,但是没路他也想走。曹仁历经大大小小的拼杀,洞察能力不说全然见仁见智,可以说确实相当老练。他更信军令,或者说临机。于是曹操和曹仁都默认了一件事情,将曹仁隐性地摆到监督的位置上去,反倒真像不怎么需要幕僚的那种人,像是看着其他将军的。谭珵有想过,这大概也就是后来曹军注意力转南,乐进徐晃长久为辅,他们的配合却显得毫无违和感的原因吧?快成乐秉仁了。
这日曹仁把谭珵叫到县寺后堂。
“谭掾,坐。”曹仁招呼他过后,开门见山,“梁县那边明公已经在调兵了。杨奉早晚往南跑,第一站就是汝南。我得先把这条接应线扫一遍。”
谭珵坐过去看舆图。曹仁往西一指:“我带三千主力南下,韩猛领八百人从西面迂回,占吴房西边的河口,断贼退路。韩猛打仗猛,脑子有时候发热,我让他占河口,他别给我冲进堡寨群里去。”
谭珵盯着韩猛要去的那个河口看了几息。曹仁这个人真是劝不住啊,瞧,知道多余问自己这一回。谭珵问:“将军,韩猛那八百人,带几天粮?”
“七天。”
曹仁的兵,就注重个机动性。这是优势,有时候倒也成了短板。曹仁脑子好使的,绝大多数时候也没失过手。但谭珵看得远一些,还是希望此时稳扎稳打一些的。
“七天够他走到河口、扎住、再打一仗。但要是黄巾不跟他打呢?绕过去断他粮道,他撑几天?”
曹仁停住了:“你说。”
谭珵继续说:“汝南黄巾不是一股。何仪降后,其部散在山泽间的不在少数;黄邵虽死,旧部据堡自守的还有几处。各管各的,下面堡寨相连。韩猛卡住一个河口,旁边的堡寨不救他,从别的路走。韩猛在那儿扎着,黄巾不理他,他反而成孤军了。”
曹仁把手收回来一靠,看着谭珵,没说话。
谭珵等了几息,见他不接,又补了一句:“将军自己说的,韩猛脑子发热。他要是嫌守河口不过瘾,往前推两步,推到堡寨跟前,那就不是断贼退路,是把自己送进贼窝里去了。”
“谭掾,你这个人,我说一句,你顶三句。”曹仁笑了一下,说。筹划士嘛,总归考虑得要周全些。可一码归一码,曹仁不是很喜欢这么做,在他看来,自己做为一方将领也得分辨得出该有的决断。
谭珵不吭声了。
曹仁把案上的环首刀拿起来,横在膝上,拇指推着刀锷:“你说得对。韩猛那八百人,我给他死令,再派个军吏跟着。他动军吏就拦。粮道你盯,韩猛那边一有动静,粮道就动。”他推了两下刀锷,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我主力南下,要是光扎着不动,黄巾那边也不傻。他们看见我扎住不动,就会琢磨——曹仁为什么不打?是不是在等什么?他们要是往东跑或者南窜,我可不是白跟他们玩了。”
谭珵愣了一下。曹仁式的风格,他确实没往这层想,其实满打满算,自己才跟他多久呀,也才一个月。也就是之前光从书上看看,没来谯郡之前,在营里听听别人说的,打个照面瞧几眼,军报上有曹仁的名。那时对视都很少,现在没提醒的情况下,自己也还真想不来。
曹仁看他愣住,又哈哈笑道:“谭掾,你算粮道算得精,又快又准,这一点我曹仁佩服你。可打仗这事,有时候你不动,对面也不动,那就僵住了。僵住了谁先动谁吃亏。我曹子孝的兵不习惯僵着。”
谭珵回过神来,想了一会儿,说:“那将军分两拨。一拨扎住不动,做出等杨奉的样子。另一拨游骑出去,不扫堡寨,专扫堡寨之间的粮道和联络。汝南贼的渠帅都是各管各的,他们之间也有粮道,也有信使。将军把信使掐了,他们就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互相猜,比互相通气好打。”
“珵是考虑,游骑出去扫,扫太狠,黄巾急了合起来跟将军拼命;扫太轻,将军觉得也是,他们不当回事。这个度将军看着拿?”
曹仁把刀往案上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