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那天,督粮官来了。听说这位督粮官姓周,谭珵看到周督粮的第一反应,就是感觉人瘦得像根竹竿,而且他看人时目光,从眼皮底下斜斜钻出来,这感觉的来由可能是这人有些三角眼或者肌无力。谭珵把损耗单递了上去,天然地觉得这个督粮官就是个傲慢的人。电视剧里那些贪官都长得不好看。但现实里,思虑繁重的,反而容易来一副失了打点的样貌,这类人不苟言笑久了,到了更年期的时候,眼神就容易枯,眉毛长期锁着,所以习惯性拧作一团,看着不好惹。谭珵心下有判断,丢掉的粮草大概率不是进了这位督粮官的口袋。他若不是为了督粮操心,而是顾着贪钱,还能整日作出苦大仇深的模样,那他高低也得是个手子了。事实也确实如此。督粮官接过单子翻了两页,停在“鼠耗霉变三十七石”那行字上,把单子压在文书底下,干巴巴撂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两天后结果送到幕府:驳军市原报,改判实损二十一石,虚报十六石。涉事仓吏三人、军市小吏一人收押。
人是查办了,只是几个底下的吏员。谭珵在营房掰干粮喂杰瑞的时候听说了,速度还真的挺快,他脸黑了。他能说什么?看来这督粮官又是个栉风沐雨疲于奔命,能耐有限的人啊?!还是痛斥他不够敬业?
那当然不能够扣到督粮官的头上。
谭珵不知道,但猜想大差不差。周督粮结案当天下午,军市监丞张肃就得了信。
报信的是军市上一个管过秤的冯姓小吏,跑得满头大汗。
张肃正在吃饼。
饼是军市上买的,夹葱。冯小吏撞门进来,他呛了一下,饼掉在地上。
“张监丞!周督粮把仓曹老赵、军市老吴都收了!”
张肃问的第一句话是:“老赵招了?”
“没招。可周督粮手里有谭从事的核单,数对得上。”
数对得上。
张肃心里咯噔一声。他懂这四个字的意思——老赵招不招,已经不重要了。
这里得说说张肃这个人。四十出头,河东人,军市监丞。官不大,油水不小。十六石里他吃了四石。
四石。说多不多,许都的粮价,四石粮换不来他墙上挂的那幅赵俨亲笔的字。他图的本就不是粮。他图的是“赵俨门下”四个字——在许都军市上,这四个字比督粮官的印还好使。只要这四个字还管用,他就能安安稳稳给老娘养老,给孩子攒钱。
所以他此刻怕的,也不是那四石粮。
他怕的是“数对得上”。
数对得上,说明人家不打算糊涂结案。许都以前也有过查账的官,最后都成了糊涂官——不是他们想糊涂,是到了许都,不糊涂的官做不长。现在来了一位做长的。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又关上。
跑的念头闪了一下,一秒都没撑住。印绶在衙门里挂着,老娘孩子住在城南。跑出许都?天下十三州,如今哪一州的地界,不接曹公的檄文?
他回身抓了一把碎铜钱塞进冯小吏怀里,手指攥得小吏手腕生疼:“去东城裴家别院递个话。就说军市出了点事,请赵公今晚过来一趟。我在值房值夜,刚听见信。”
冯小吏抹了把汗跑了。
空下来的值房里,张肃站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掉在地上那半块饼捡起来,吹了吹灰,接着吃。
不能浪费。这是他娘从小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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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裴家别院后堂,五个人。
第一位,主人,侍中裴茂,河东闻喜人。河东裴氏,从东汉开国就是官宦世家,出过的太守、刺史、列侯,掰手指头数不过来。裴茂本人几经起落,如今是侍中。侍中这个官,品级不高,位置要命——在皇帝身边,管皇帝身边的事。曹公迎驾以来,满朝公卿迁的迁、降的降,裴茂还坐在原处。这很说明问题:能在改朝换代的时候不换座位的人,要么是没人理他,要么是没人敢动他。裴茂是后一种。
第二位,赵俨,颍川阳翟人。颍川这地方,特产两样东西:一是粮,二是名士。赵俨是后者里的头一等。端方,有器量,名气大到曹公征辟他都得客客气气。军市监丞张肃,是他举荐的。记住这一点,今晚很重要。
第三位,魏姓老臣,六十来岁。这位得多说两句。他做过尚书郎——洛阳的尚书郎。请留意“洛阳”两个字。在洛阳做尚书郎的年月里,天下的事,是先过他们的手,再呈给皇帝的。那时候曹操还在顿丘做县令。若当时有人告诉他:几十年后,你会坐进一间后堂,跟一个阉宦之后商量,怎么对付一个管账的小吏——他会当场笑出声。
现在他没笑。他这几年一直没笑过。
第四位,杨姓老者,杨彪的族弟。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从杨震到杨彪,四代,四位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位老者论辈分比裴茂还高一辈。他进门只说了一句话:“茶要烫的。”然后就捧着茶暖手,再没开过口。
但满屋人都知道,今天真正拿主意的是他。
准确说,是他背后那个人。
杨彪。太尉杨彪。
杨彪今天没来。杨彪不需要来。杨彪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这位老者的到场,就是杨彪知道了的意思。
第五位,王服。最年轻的,也是最沉默的。从长安一路逃难来投旧交,坐在末席。今天一整场,他说过的字不会超过十个。请他来,不为别的——字写得好,文章写得更快。联名奏疏这种东西,署名的十二个人里,总得有一个真会写的。
人到齐了。裴茂把结案文书的抄本放在案上,不急着说话,先推到每个人面前,让他们自己看。
五个人看一张纸。没人出声。
都看完了,裴茂开口。他问的第一句话是:
“张肃是谁的人?”
问的是“谁的人”,不是“怎么回事”。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事情本身没什么好谈的,谈的是牵扯。
赵俨答:“我门下出来的。”
裴茂“嗯”了一声,没再问。
这一声“嗯”,赵俨听懂了。意思是:我知道了,你也知道了,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裴茂下一句话是:“谭珵这个人,你们谁认识?”
没人认识。
“那就是没人认识。”裴茂把手拢进袖里,“为一个没人认识的人,搭上咱们十二家的名字,值当吗?”
魏老臣的火一下顶上来:“裴公既然知道不值当,那咱们费这劲递书做什么?”
裴茂不接火。他这个人有个本事:永远不接火,只接话。
“魏公,”他慢悠悠地问,“你家里这两年,有多少粮,是从军市过的?”
魏老臣张了张嘴。
没出声。
他没法出声。这屋里谁家不是呢?军市那点损耗虚头,在许都是半公开的。过去没人核,核了没人管——因为管账的、查账的、管查账的,本就在一张桌上吃饭。
今天有人管了。
问题就在这儿:不在于查出了什么。在于“查”这个行为本身。
“谭从事今天核军市,明天就能核仓署,后天核调拨。”裴茂声音不高,“诸位。核到哪儿,是个头?”
没人接。
没法接。账这个东西,在许都是一层窗户纸,捅一层少一层。军市的账上是张肃,张肃上头有赵俨,赵俨再往上——捅到最后一层,纸后头坐着的就不是这屋里的人了,是这屋里人祖上四代攒下来的东西。
杨老者这时才抬起眼皮。他那碗茶早凉了,他还捧在手里。
“粮上的事,”他说,“一个字都不能提。”
顿了顿,又补一句:
“太尉的意思。”
满屋一静。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有分量。太尉杨彪,名义上的百官之首。曹公迎驾以来,杨太尉深居简出,几乎不问朝政——不问,不代表管不了。弘农杨氏四世三公攒下来的人脉,不会因为迁都许都就散了。杨彪今天让族弟带这四个字来,意思就是:这事,杨家过问了。
杨老者说完,又补了第二句:
“能提的,只有朝廷的脸面。”
这话的意思是:账不认。但人得办。
他们倒不是在乎被查出什么,重点是查这件事。
裴茂等的就是这句。有杨彪背书,后面的事就好办了。他当即定调:“那就说他挑拨。十二人署名。奏疏不递曹府,递到天子跟前。”
为什么递天子?这里有讲究。
递给曹操,曹操可以压。幕府压下几封弹劾文书,跟没收几封信没什么区别。但递到天子手上,天子看了,转给曹操——这一转,转的不是文书,是态度。天子把这封书当回事,曹操就不能不当回事。
说到底,满朝公卿如今手里还剩什么?兵没有,地没有,就剩一个天子。
天子是他们最后的东西,也是唯一的东西。往天子那儿递书,不是告状。是亮家底:朝廷还在这儿。还轮不到幕府一言而决。
王服点头,领了写的差事。他从头到尾没问过谭珵是谁,也没问过粮的事。后来他写那封奏疏,写了一整夜,文辞恳切,字字诛心。诛的是谁的心,他不管——他就是干这个的。
赵俨起身去关门。关门前,他还想争一句张肃的处置:“张肃这个人,跟随我多年——”
“张肃保不住。”裴茂打断他,“让他自己上表请辞,体体面面地走。”
赵俨脸色沉了下来。
裴茂看了他一眼,声音放缓了些。放缓了,话却更重:
“赵公,你是颍川名士。名士爱惜羽毛,头一条,就是先承认有些羽毛,本不该长在身上。”
半是提醒,半是敲打。张肃是打着他的旗号出的事——旗号这东西,打出去的时候是体面,出了事就是干系。赵俨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散场。魏老臣第一个走,衣袍一甩,头也不回。杨老者慢腾腾站起来,捧着那碗凉透的茶,什么也没说。两位都不快活,但缘由不同:魏老臣是气,气自己居然沦落到,要提防一个查账的。杨老者不快活,是因为他想起了他们家那位最有名的祖宗——
杨震。四知堂的老祖宗。天知,神知,我知,子知。
一百五十年了。从拒金那天的四知,到今天这间后堂,杨家换了好几代三公。有些东西,倒是真的一脉相承。
后堂只剩裴茂一个人。
他把那页抄来的结案文书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纸卷成黑灰。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这位河东裴氏的当家人,在许都沉浮半生、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对着那点灰烬,重重叹了口气。
他叹的不是十六石粮,也不是谭珵。
他叹的是:堂堂朝廷,办一个管账小吏,如今要用十二家联名。
什么时候起,他们的力量,只剩“署名”这一项了?
火烧完了。裴茂把灰烬拨散,吹熄了烛。
三天后,十二人联名的奏疏,递进了天子的宫门。然后从天子宫里转到了曹操案头。
那天曹操正在荀彧的议事厅里对着舆图看东线布防。他看完那卷绢布奏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压着边角半天没说话。荀彧也从头看到尾,俩人沉默了好一阵。
“文若,杨公自己知道这事吗?”
荀彧刚要开口,门口小吏低声通报:“明公,颍川郭奉孝到了。”
是荀彧早上亲自出城三十里接的人。掀帘进来的年轻人一身赶路的尘土,青衫半旧,眉眼带点漫不经心的懒,只是眼神比从前沉了些,眼下泛青。荀彧看着他,忽然心里一动,本初帐下相聚时,郭奉孝才年方弱冠吧。只是多年未见,几分感慨。他把这点感慨轻轻压下去,侧身把人引到案前。
曹操本来一肚子烦心事,看见郭嘉这副赶了三天路的疲态,倒先把奏疏往案边推了推,招手让人上热麦饼、滚热的粟米粥:“一路辛苦,先坐,吃口热的。”
郭嘉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嘴角沾了点酱也不在意。
曹操问:“颍川来的?”
“是。”
“路上好走吗?”
“不太好走。陈留有一段官道被雨水冲了,绕了半日。”
曹操点点头:“你之前在袁绍那里待过?”
“待过。”
“为什么走?”
郭嘉想了想,没有立刻答。这个问题他被人问过很多遍,每遍他给的答案都差不多,但听的人反应不一样。有人听了笑,有人听了皱眉,有人听了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等着看曹操是哪种。
“袁本初待人宽厚,谋士如云。我在那里每月领一份饷,参加几场宴,听人谈论天下大势。说完了散场,第二天再谈一遍。谈了一年,该谈的都谈完了,我就走了。”
曹操听懂了。这话比骂袁绍还狠。曹操忽然觉得开心了:“你倒是个不肯将就的。”
郭嘉也笑了一下,很浅。
——他笑了。而且是真笑。
郭嘉注意到曹操笑的时候眼角先动,然后才是嘴角。这种笑不好装。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来之前荀彧写信跟他说,曹操这个人,你见了就知道。他问荀彧什么意思,荀彧没回。现在他知道了。曹操身上有股劲,像一把刀,平时插在鞘里,但你看刀柄就知道那刀不轻。可偏偏这个人又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干净,不阴不阳。1
曹操拿起舆图,指着徐州:“吕布在徐州,袁术在淮南,刘备在小沛。我准备东进打吕布,你觉得先打哪里?”
郭嘉没有立刻答。他看了几息:“明公问的是先打哪里。郭嘉想问明公,为什么是现在?”
曹操眼睛眯了一下。
郭嘉在那一瞬间判断出很多东西。曹操眯眼的同时,半个手掌是扣在左手背的几个指节上摩挲的,不轻不重。所以并不是他被戳中后带有着反击意味的恼了,那是个习惯动作。郭嘉见过袁绍发怒的样子,袁绍会把茶杯摔了然后说“你继续说”。曹操不摔东西,他把思考和情绪都掐在手指尖里。这种人更危险,但也更值得说话。
“明公刚迎天子,朝堂未稳,粮道未通。打吕布,一击不死,反噬必重。”郭嘉抬眼看着曹操,“明公现在动吕布,是真要打,还是打给人看的?”
曹操盯着他。这个年轻人刚坐下,就把他心里最拧巴的事说破了。曹操把舆图收了,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说得对,现在打吕布,时机不到。可我要是放着不管,袁术那边又会动。”
郭嘉接话:“袁术不会动。他称帝,天下人人喊打。他眼下最怕的不是明公打他,是明公不打他。明公一打他,他反而有了借口。明公不打,他缩在淮南自己跟自己耗。他那点粮草,撑不了两年。”
曹操笑出声来,手掌在案上拍了一下:“痛快。”
郭嘉也跟着笑,露出一排白牙。
——这一拍,郭嘉心里有数了。
曹操拍案的那一下,差点震得案上的茶碗盖跳走,好在荀彧在旁边伸手扶住了。曹操自己没注意到。郭嘉注意到了。一个能在兴奋的时候拍案叫绝,又能在拍完立刻收住的人,是真性情,也是真克制。这种人你跟他绕弯子没用,他比你更会绕。你只能跟他说直的。越直越好。
曹操越聊也越觉得畅快。因为郭嘉这人说话也不绕,不端名士架子,也不说漂亮场面话,他会一句戳到根上,很合曹操本性里顽劣的胃口。
但曹操笑着笑着收了声,目光落在砚台边那封绢布上。
他想起来自己刚才差点被这顿接风的欢喜搅忘了正事,便把奏疏拿起来,递到郭嘉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郭嘉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十二个名字,打头的就是杨家的人。他看完把绢布放回案上,指尖在那个“杨”字上轻轻敲了敲。
“明公想听哪句?”
“最不好听的那句。”
郭嘉点了点头:“这封书根本不是冲谭珵来的。谭珵是谁,写这书的王服怕是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封书,是冲明公您来的。杨公是想告诉您,军市那条线上的好处,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
曹操没接话,静静听着。
“军市的损耗账,一年一年报了这么多年,以前没人核,核了也没人管。这次谭珵核了,周督粮抓了下面四个小吏,没往上追,杨公本来是满意的。可他怕——怕谭珵今天核一层,明天再核一层,哪天核到张肃头上,核到赵俨头上,再往上,不就核到他们自己身上了?所以他先递这封书过来,堵谭珵的嘴,也堵您的嘴。”1
有点意思。。。。
曹操盯着他:“你觉得我连杨彪都动不得?”
“动得了啊。”郭嘉回答,“抓两个,贬三个,剩下的人自然就散了。王服那种人,你给他个台阶他跑的比谁都快。”
曹操又问:“然后?”
郭嘉答:“然后杨公就会递第二封书。这次不会是议郎领衔,也不会是十二个人。可能是一百个人。明公抓了十二个,还有一百个在等着。抓完了,许都的朝堂就空了。朝堂空了,天子的诏书就没人起草了。”
“诏书没人起草,吕布、袁术、刘表,就都能……”郭嘉讥讽地笑了一下,“拿起找人代笔的檄文,然后再顶上‘曹操把朝廷逼空了’的旗号,联起手来打明公。”
曹操回过神来问:“如果你是杨彪,你会怎么对付我?”
郭嘉笑了:“我要是杨彪,才不递这封联名书呢。太蠢了。第一,谭珵核多少粮,就有多少坏粮,数着数着他发现怎么都对不上,就会自己先乱了阵脚;第二,谭珵收到一笔钱,不多,够他半年俸禄。莫须有的事情。他收了,正好坐实贪腐;他不收?明公听过三人成虎的故事吗。放风说他收了,照样能脏他的名声。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