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阳翟。
秋雨缠缠绵绵下了小半月,檐角的水滴连成线,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木棂小窗透进一片濛濛雨雾。案几摆在榻边,郭嘉跪坐在厚毡之上,后背轻轻倚着榻侧堆叠书笈的木架。一卷《六韬》摊开在案面,溪柴火软,侧边炭盆燃着微弱炭火,他把手里新的竹简凑过去烤了烤,以防虫咬。暖意缓缓漫开,竹简上还敷着一层刚烤出来的薄薄的汗,郭嘉轻手轻脚揪过帕,略微一擦拭,便提笔于上写那几句。“必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
这话出自发启一卷。讲的是隐忍待机,蛰伏待出之“待”的根本。
竹简和冷气都烤干了,郭嘉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竹简上的字,眼神却飘向窗外的雨雾里。
二十七岁了。
这个年纪,有人早已牧守一方,有人膝下儿女成行。他呢?辞了袁绍的幕,赋闲在家快一年。不是没人请,郡里举过孝廉,邻州牧也遣人辟过,都被他婉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偏还想等。
昔苏秦纵横捭阖,开始不也这般待遇?
他郭嘉偏就觉得自己是个人才。他等一个能让他把胸中韬略都掏出来的人。等一个值得他赌上这一身本事、赌下半辈子前程的人。而不是守在和袁绍那人一般心高气傲,不足与谋的家伙身边一辈子。
话说回来,他走之前,也跟袁绍彼此糊弄得不亦乐乎,在那套得了不少赏银。袁绍那人为了树立自己贤明领袖广开言路的形象,还是给足了排面的。当然,获得一份择主的教训,外加这些银钱,大概也是自己去那一遭唯二之用处了。加上旧有的家资,足够他躺个几年。外头那些人怎样议论,与他无关,然坐吃山空也并非他的追求。在这些东西见底之前,他总要有所行动的。不然自己迟早也有吃不起饭的那天。
“奉孝!奉孝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同宗的郭德,郭德手里攥着封信,衣角都湿了。郭嘉回过神,起身开门。
“荀文若先生从许县差人送来的!”郭德把信递过来,脸上带着喜色,“听来人说,曹公如今都迎了天子,正广招贤士呢!”
郭嘉接过信,封泥上是荀彧的私印。他拆开,指腹咯到封泥,他熟。绢布展开,清瘦工整的痕迹撞进眼里,还是当年那笔字。信不长,只说曹操移驾许县,奉天子以令四方,正是用人之际;昔戏志才临终前曾向公称荐足下,如今时机已至,望速来许县,共举大事。末尾落着“荀彧”二字,旁注一行小字:司徒府辟令已经备好了,至许,可授。
司徒府辟令。
“哈哈哈!文若!你可算来信了!”
郭嘉笑了, 五个字砸在心上,砸得他兴高采烈,当即拍着案几站起身。案上竹简被震得哗啦啦滚下去几片,檐下躲雨的燕子扑棱棱惊飞。一只接着一只,消失在大雨中,任由羽毛被打湿,也没有哪只回过头,停下来。
不是。
郭德人都懵了,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位同宗兄弟是否喝假酒了。毕竟从前见郭嘉接到其他州府来的辟令和书信时,他也就扯出一个淡淡的冷笑,可从未有过这反应。就好像没把出仕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接到荀文若的信,就笑得那么开心。
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郭嘉却觉得胸口热得发烫。
从颍川到冀州,当初眼见天下将乱,他费那么大劲北上,却落个从袁绍帐下拂袖而归的下场,在家窝了快一年。一腔热血冲动被浇灭后,他警惕了不少,推了郡里的孝廉,邻州的辟请,结果呢,结果就是旁人又在背后笑他眼高于顶,笑他一介寒士还端着架子。
他懒得辩。
但今天荀彧这信不一样,因为当初荀彧也走了。自己心里清楚,当年董卓乱起,多少人守着田宅不肯走,是荀彧一个守宫令,说弃官就弃官,转头点齐宗族老幼,整整齐齐迁去冀州。
这人看大势,准得吓人。
那时候外将入京,一去就是将近一年,那些在关外拼杀惯了的狼,头次见京都,安逸,比关外安逸。繁华,靡乱,空洞。一去,意识到长安的皇帝,长安的大臣,不过都住在一个可控的雀巢里。他们便不肯走了。自己知道荀彧号召了人,一连将近三天。但他没见到那群人浩浩荡荡整装待发的那场面之前,还在犹豫。因为自己的身体谈不上好,年少时便难出远门,父母在外经商,意外早逝,叔伯觉得年纪太小,也不肯让他去。要他等到弱冠。至于暴乱后,他虽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官道损毁,路途颠簸,不可忽视,在别人眼里,他这种人去别州闯荡便更如同痴人梦话了,但谁也没料到,他会早早就磨了将近三个月,在荀彧递上辞呈,得到被放走的批准前,还没到颍川时,他就已经当上说客了。不过那时的自己,心里也的确尚有一丝犹豫。直到荀彧回来,召集乡村父老,三言两语,道尽变局,他本站在送行的人群里,听完却扭头就跟着去了。再后来,就同投袁绍,满天下都捧着袁本初四世三公的臭脚,他们原本也愿意看看,待了一个月后,却都觉得这人外宽内忌,成不了事,郭嘉说走就走。他不知道下一步又能去哪,于是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兜兜转转,躲着战乱,最后他回到刚历过浩大生离死别的颍川。荀彧没跟他一同时候走,不是还想耗着,只是比他晚些。荀彧自始就想明白过,袁绍迟早拿下冀州,邺城是未来天下的核心之一,他在袁绍那里,只是暂时把族人寄居罢了。却不等同于把自己给拴做袁绍门下的一条走狗。荀彧利用了袁绍,然后图划着新的合谋者,真正能与之谋的人。留给他一句,“若某寻得可事之主,必书召君。”于是不过又一个月。彻底安顿好颍川迁来的父老后,他也走了。荀彧族人还在那儿,荀彧的哥哥荀谌,也没忘记留在那里。
郭嘉就真等了经年。
王允那边也托人捎过话,征他入司徒府。他没去。王允刚愎,成不了事。且他跟吕布勾勾搭搭,长安龙潭虎穴,曾经除了陈寔那种脑子不正常的老骨头,非要毅然赴宴,嚷嚷着要给天下人做个表率,人人都巴不得从里面出来,谁去谁倒霉。
但荀彧不一样。
他相信荀文若从来不会看错人,也不会亏待朋友。
曹操这人,他当然听过。这些年兖州起兵,破黄巾,败袁术,迎天子,几番沉浮没倒,已经传遍了中原。奋武将军摇身一变成了司空,他的名头一下子如雷贯耳,不少人都议论这个曹操,大抵觉得他是个狠角色。但真正让郭嘉攥紧信、打定主意立刻动身的,还不是曹操的名头,也不是司徒府的辟令。
耳闻不算什么,就像当初的袁绍。人人都说他折节下士,四世三公。像虎踞淮南的袁术,风头正盛。然而这两个人就不会虚有其表吗?一个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的哥哥。有个同个模子里刻出来,却包装得有些瑕疵的冢中枯骨弟弟。
是荀彧的亲笔,让我郭嘉定了心。
是这世上终于有个人,知道我肚子里装着多少东西,知道我要的不只是一个混吃混喝的职位,咳咳,是一个能把一身本事都掏干净、痛痛快快干一场大事的机会。
“去。”郭嘉收了笑,把信折好揣进袖中深处,眼里亮得吓人,“告诉来人,明日一早动身。”
他负手立在窗前,雨气扑在脸上,凉丝丝。戏志才……郭嘉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颍川他郭嘉喜欢不避讳地说些惊世骇俗的话,传出不少流言蜚语,巧了戏志才少时跟他混在一起,两人就背上负俗之讥。两人倒是不以为意,都读过史记。戏志才就说了当初汉武帝扬言纳贤,他身边的滑稽客东方朔说的一句话。夫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一笑而过。
所谓负俗,何必只顾盯着自身?不过是因那些人未能怀瑾握瑜,不同一路人罢了。戏志才未及弱冠就去了洛阳,好巧不巧郭嘉最早听过曹操的名字,是当时传说前年谯郡一个被举上去的孝廉,叫曹操的,调任了洛阳北部尉,为整肃治安制造了五色棒,并宣布‘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不久后,宦官蹇硕的叔父蹇图违禁夜行,就被曹操用五色棒处死。那时十常侍还很有权势。此事一出,轰动了整个京都和周边几个州及其郡属,不少人大为震惊,觉得责罚过了,这个守大门的毛头小子当真不通人情世故,世俗利害。但也有人觉得这个上任的新官不畏权贵,公然棒杀蹇图,够硬气!现在想来,如此大事,当时在洛阳游历的戏志才估计就识了曹操。再后来的事情郭嘉也未可妄加推断了,但可以明确戏志才跟了曹操。不过一直没传出什么动静。外人都只知道曹操幕府有个姓戏的先生,跟着他从借兵号召诸侯勤王,再到扎根兖州奉迎天子,外头看着没谁给他扬名撑腰,却也再未传出多少流言,只内里荀彧描述曹操极为看重他。一别多年,不料如今他竟就这么没了。再次相见,竟以这种方式。郭嘉看到信时还是有些伤感的,一方面想着,能让戏志才这种不治行检的人拼到油尽灯枯还记着举荐后继,这曹孟德,也算有几分容人的气量。另一面,也正是这个令曹操器重深念的筹划士的离去,郭嘉再度得了入世的机会。怎不令人唏嘘难止?
这一趟,且去看看吧。看看这曹孟德,值不值得他郭嘉,把下半生心力,都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