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辰时,谭珵才到校场。
他今天来得晚,早上先绕去仓署对了一笔账。对完才想起来,今天该入营抽查点验。
衣袍是新换的幕府掾属制式,跟从前军营里那身武吏装束不一样,走起来总觉得下摆重了二两。谭珵不太习惯,路上扯了两回襟口。
昨日老仓吏递上来的损耗单,军市那边报了三十七石粮的损耗,说是鼠耗加霉变。谭珵拿算筹拨了两遍,对不上。又拨了一遍,还是对不上。鼠耗他认,霉变他也认,但这三十七石里,至少有七八石是虚的。
虚得不算多,手法也不算高明,但确实是虚的。
老仓吏站在旁边看他拨算筹,看了半晌,没吭声。谭珵也没吭声,把损耗单折好揣进怀里。
老仓吏到底没忍住,低声问了句:“谭掾,您核完了?”
谭珵看了他一眼。
老仓吏压低声音:“那批粮,是上头点名要调的。月底之前就要交割。”
谭珵知道这批粮。天子接来之后,朝廷百官跟着到了,吃喝用度全压在曹操身上。曹操自己养兵已经吃力,再加一套朝廷班子,粮从哪里来?只能从各处军市、粮道里匀。名义上叫“军需调拨”,实际上是往朝廷那边送。这种事做账的人心里都清楚,朝廷体面第一,损耗多报一点,没人会认真核。可这次报的三十七石,虚得过了头。
老仓吏见他不接话,又低声补了一句:“走的是军市那条线,过手的是督粮掾底下的人。我管仓这些年,什么数该信,什么数不该信,心里有本账。”
谭珵擦干手,回视他:“损耗单我收了。等督粮官到了,我再呈上去。”
老仓吏愣了一瞬,随即退开。这话听着是推,其实是接。谭珵把单子压在自己手里,没往上报,也没销毁。他在等人。
谭珵转身走了。但他心里清楚,这笔账后面有东西。天子刚安顿下来,朝廷班子跟兖州原有的军需搅在一起,各方都在伸手。这时候有人敢在军市损耗上动手脚,要么是蠢,要么是背后有人。不管哪种,他都不想现在碰。现在碰,他一个兵曹从事,连督粮官的面都没见着,碰不动。他暂时把这口气咽下去,去了校场。
到校场的时候,士兵们正散着吃饭,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啃干粮。几个眼尖的青州兵远远看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谭哥”。喊人的是张豹,就是去年冬天闹粮时带头堵过营门,被谭珵三言两语哄回去的那个。此刻他正抡着刀练劈砍,刀没放下就朝这边招了招手,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谭从事今天查哪一队?别查咱们这伍,昨晚上吃坏了肚子。”
谭珵偏头看了张豹一眼:“拉肚子还能喊这么大声,我看你挺稳的。”
张豹嘿嘿一乐缩回队伍,周围冒出几声笑。带队的屯长小跑过来正经行礼,谭珵点头,跟着他翻册点人。
有个伍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谭从事,听说您如今在幕府当差,曹公跟前也能说得上话了?”
谭珵手上翻着册子,头没抬:“说得上话?我连曹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伍长哈哈一乐,抬手就要拍他肩膀,拍到一半像想起什么,手僵在半空,讪讪缩了回去:“哎哟,您看我这手贱的。”
谭珵瞥他一眼:“该拍拍,我又不是瓷器。”
伍长愣了一息,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旁边几个老兵也跟着松快下来,该说说该笑笑,点验照旧进行。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队伍后排有几个面孔生的,是开春新拨过来的降卒,年纪都不大。谭珵走过去时,他们齐齐低头,脖颈绷得笔直,叫了声“谭掾”,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其中一个袖子破了口,露出里头的瘦胳膊,手指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谭珵翻到他的名字,顿了顿,随口问了句:“哪里人?”
“回谭从事,济南的。”
又是济南的,算老乡。
“济南哪?”
“历城边上,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
谭珵在册上画了个圈,没再多问,继续往下翻。那新卒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截。旁边几个老兵瞧见了,其中一个嗤笑一声:“你怕什么?谭从事又不吃人。”
新卒不敢接话。
点完这一队又走了几处,全部查完已经快午时。他绕到仓署旁洗手,正往回走,迎面又撞上那个老仓吏。老仓吏没再提那笔账,只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了路。谭珵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仓吏说了一句:“督粮官后天到。”
谭珵脚步没停,点了点头。
他回营房把早上剩的半块干粮掰碎泡软喂了杰瑞,自己灌了碗凉水打发午食,又出来了。
校场边角已经热闹起来。几十个青州老兵围坐一圈,席地摊了块旧布,骨质骰子在布上磕得叮当响。汉末军中樗蒲掷骰本就是常事,士卒枕戈待旦,明日生死难料,唯有这方寸赌局能让他们暂时忘掉点别的。赌注不大,几枚碎钱,半块干肉,谁输了谁请酒。老兵们赌骰子,规矩简单:每人掷三粒,比点数大小。没有庄家,各押各的,掷完了看谁的点数大。赌注是几枚碎铜钱、干肉、浊酒,不大,就是图个乐子。
王必早就看见了,拎着简册往这边走,到了圈外先站住脚,冲里头一个老兵喊了声:“老赵,你昨天输的干肉还欠着,今天又来了?”
那老兵回头一看是他,嘿嘿一笑:“王主簿,您也来两把?”
“我就看看。”王必抱着简册,转头看见谭珵也过来了,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这帮老兵,三日不赌浑身发痒。话说你今儿这身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走路怎么还提着下摆,跟新媳妇上轿似的。”
谭珵没理他,站人群外头看了两眼。老兵们赌得直白粗莽,全凭血气。这帮人掷骰子,习惯把三粒骰子一起撒出去。可撒骰子的时候,手腕力度、出手角度、落地的惯性,都会影响骰子滚停的点数。普通人全凭手感,有人靠蒙,有人靠诈,小动作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今天手气好就赢,明天手气差就输。可谭珵前世大学那几年,跟室友打牌打得多,后来有个室友迷上了骰子,买了一堆材料回来研究重心和落点,谭珵跟着看了不少。
看着看着,谭珵玩心大发,虽然之前不跟这些兵油子混在一起,但他现在闷了好几天,夜里做噩梦都是账册上的数字。这帮人吵吵嚷嚷的,反倒让他觉得有几分活人气。他想着正好露一手装装叉。
于是谭珵接着看,看出两件事。
第一,老兵们用的骨质骰子,有两粒偏沉。偏的那面点数小,另一粒偏得轻,点数大。这不是有人特意做手脚,是骨质骰子磨久了自然形成的。但普通人没那个手感,摸不出来。
第二,这帮人下注和掷骰的顺序是有惯性的。上一把赢了的,下一把出手就重;上一把输了的,下一把就犹豫,犹豫了手腕就僵,骰子撒得偏,落点也跟着偏。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够了。
他蹲下去,径直入了圈。
人群先是一静,有人抬头看清是他,愣了一下。接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先开口了:“哟,谭从事,您来两把?输了可别回去跟曹公哭鼻子啊。”
周围轰地笑开。谭珵也不恼,盘腿坐地上撸了撸袖子,“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们的,还不行?”靛青袍子的袖口宽,一撸就滑下来,他索性把两边袖口往里掖了掖,露出半截小臂。
“这话可是您说的!”
王必原本准备要走,这会儿也停下来,在圈外也跟着笑,显然是以为谭珵就是闲的,钱没处花了。王必拿简册指了指他:“这么大方?你纯玩啊?悠着点,别把今日的点验单输进去。”
骰子递过来,谭珵没急着撒,接在手里掂了掂,指腹摩挲过六个面。果然,有两粒偏沉,偏的那面点数小。他心里有了底。
第一轮,他不急着赢。骰子撒出去,落了个中不溜的点数,输了。老兵们乐了,说谭从事果然手生。谭珵笑了笑,把铜钱推过去。
第二轮随手一掷,通杀。喧闹声骤停,老兵们面面相觑,只当凑巧。第三轮,输了。
三把下来,他摸清了桌上这几粒骰子的脾气,也顺带着看了每个人的下注习惯。张豹赢了就飘,下一把必押重;老赵输了就咬牙,下一把必减注;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每回撒骰子之前都要在裤腿上蹭一下手心,蹭完了撒得是比平时准些。
这可是他的绝技。
第四轮,谭珵真正开始收。
骰子撒出去,落定。点数不大,但刚好压过其他人。他赢了第一把。第五轮,他又赢。第六轮,他故意输了。第七轮,他赢。赢赢输输,前后十来把,他始终压着所有人一头,却从不赢得让人恼火。
场中气氛从嬉笑变成惊疑。几个老兵死死盯着他的指尖,可谁也看不出破绽。因为破绽根本不在手上,在他对骰子的判断上,在他对这帮人的判断上。
王必站在圈外,他原本是看热闹的。
他明明记得谭珵这人平时手气一般,逢赌必输,输了还嘴硬。
今天这架势不对呀。
王必盯着谭珵的手看了几轮,又看了几轮桌上的输赢变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还在藏。
局终,谭珵面前积了一小堆碎铜钱干肉。众人正要嚷嚷再来,他抬手把所有东西推回去,铜钱哗啦啦滚了满地。
“闲局而已,不图财物。”他随手捡了一枚磨得最亮的小铜佩揣进怀里。
起身时张豹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声:“谭从事,您这手藏得够深啊。”
谭珵笑了笑,迈步出了人群。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王必一把拽住他胳膊,拉到无人处,质问:“怎么回事?”
谭珵不瞒他:“骰子有两粒偏沉,偏的那面点数小。摸出来了。这帮人撒骰子也有习惯,谁赢谁输都有定数,看几轮就清楚了。”
“你什么时候练的这玩意儿?”王必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他,像刚认识他一样,“我跟你蹲破庙啃干粮的时候你连个肉饼都藏不住,现在倒会看骰子了?”
谭珵从怀里掏出铜佩在指间转着玩,语气故作平淡:“怎么,还不允许我瞎琢磨着啊?王主簿手无缚鸡之力的,蹲破庙那会儿,我让着你不行吗。”
我说的可是实话。谭珵一点也不心虚。
“你如今是兵曹从事,幕府属官,蹲在校场跟士卒厮混,旁人看了算怎么回事?”王必瞪了谭珵一眼,到底还是说,“军中赌戏最易生乱,你何苦来这一局?”谭珵狡辩道:“偶尔接一局闲局嘛,不图钱,不算坏规矩。”
谭珵又随口说了一句:“赌钱放松一下倒是不错,倘若形成风气确实不是什么好事。把握好分寸就没得问题。不过等哪天中原稳了,军中倒是可以常设些骑射比武,赢了给点薄赏,添些热闹。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
说完他自己先摆了摆手:“现在谈这些,太早了。”
王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究。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些青州兵的反应——有人喊谭哥,有人拍他肩膀,有人缩在后头不敢近前。新卒怕他,老兵却不怎么怕他。换作别人升了官,底下人要么巴结,要么避讳,哪像他这里,没大没小,乱成一锅粥。
“你这官当的,”王必摇了摇头,“跟别人不太一样。”
谭珵把铜佩揣回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转移话题道:“知道了,王主簿。走吧,军情该到了。”
王必被他这一拍,反倒没脾气了。这人还是那个德行,你说东他扯西,你认真他嬉皮笑脸。
两条讯息,极短。第一,郭嘉要到了。第二,江东孙策连战连克,已经计划进军秣陵。
谭珵不意外,只想着赶回去,屋里还有他和猫。
日暮归庐,小屋清寒。
谭珵摸黑点了灯,把杰瑞从布囊里放出来。小东西在他脚踝边绕了两圈,细声细气地叫了两下,然后跳上案几,蜷成一团。
谭珵坐在案前,从怀里摸出那枚铜佩,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粗糙,不值钱,就是一枚普通的小铜饰。他扔到地上试图逗杰瑞玩。
杰瑞看了眼,跳下来,好像要闻一闻,到底没凑上去,杰瑞又转了两圈,重新趴回去,在旁边打了个呵欠,尾巴尖搭上谭珵的手腕。
谭珵收回手,坐到案前,把那件靛青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案角。粗绢的料子不算好,但比他从前那身赭褐短褐齐整。他摸了摸袖口,那里头还留着掖过又展平的折痕。
然后他把那张损耗单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案上。
三十七石。军市报鼠耗霉变。按定额反推,最多二十出头。虚了七八石,手法不算高明,但做得隐蔽——用真损耗盖假损耗,鼠耗和霉变混在一起报,账面上看不出破绽。要不是他拿算筹一笔一笔反推,根本对不上。
问题是:这批粮是朝廷点名要的,月底之前交割,走的是军市那条线,过手的是督粮掾底下的人。
督粮掾底下的人。
谭珵用手指点了点单子上那行字,脑子里开始转。
督粮掾这个位置他知道,管调拨的,不算大,但卡在关节上。军市的损耗单要经他复核才能送到兵曹来,也就是说,督粮掾是第一个看到这笔数的人。他没拦,说明要么他瞎,要么他默许,要么他也掺了一脚。
但老仓吏的话里有个细节,他说“走的是军市那条线”。
军市这条线,往上去是督粮掾,再往上去是幕府里管军需的某个掾属。但军市往另一个方向还有一条线,是通往朝廷那边的。
朝廷百官跟着天子到了兖州,吃曹操的粮,用曹操的物。名义上是“朝廷调拨”,实际是兖州出钱出力养着这帮人。这帮人从长安一路逃过来,穷疯了,什么都要,粮、布、盐、铁,见什么拿什么。曹操给得憋屈,但面子上不能不给。
那七八石虚报的损耗,到底是督粮掾自己吞了,还是分给了朝廷那边的人?
如果是前者,这就是一桩普通的贪墨案,谭珵把单子往上一递,督粮掾吃不了兜着走。但如果牵扯到朝廷那边,性质就变了。谭珵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朝廷的脸。曹操丢不起这个人,但心里未必不希望有人把这笔账挑开,好让他有由头跟朝廷那边谈条件。
那谭珵就成了一枚棋子。
他要是查,查到最后可能被两边同时按住。朝廷那边的人会恨他,曹操这边也未必保他,因为他捅破的不光是贪墨,还有曹操养朝廷这层尴尬。
他要是装没看见,损耗单烂在手里,督粮掾继续吃,朝廷那边继续拿,曹操继续装作不知道。大家相安无事。但他这兵曹从事的位子,就永远只是给别人擦屁股的。
谭珵把损耗单折起来,塞回怀里。
他不想被人当枪使,但他也不想当睁眼瞎。这事得看时机。月底交割之前,督粮官会到,到时候单子往上一递,他不做判官,只递事实。至于督粮官怎么处理,那是督粮官的事。他谭珵只做一件事,把账做干净,把单子交出去,然后站远点看谁先跳出来。
杰瑞在案几上翻了个身,尾巴尖扫到他的手背。
月底之前,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
谭珵低头看了它一眼,注意力暂且被吸引过去,伸手把它往旁边拢了拢,别让它压着竹简。杰瑞“喵”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臭猫。”
谭珵喊杰克逊顺了口,现在无意识来了一句。窗外夜风呜呜地吹。谭珵吹了灯,往席上一躺。杰瑞跟过来,在他身侧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缩成一团睡了。呼吸绵长,一起一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