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袁术幕府。
孙策跪在下首,双手把表章举过头顶。表章是周瑜改过三遍的,措辞他背得熟:吴郡、会稽拖欠粮赋,地方不靖,他愿领兵过江,替明公催齐粮款,顺带迎回母兄,以尽人子之心。
谁都知道这就是个借口。
袁术坐在案后,手里转着那方印,没吭声。
催粮款。迎母兄。孙策啊孙策,你当你跪在这儿,我就看不透你那点花花肠子?你爹活着的时候,眼里就没我袁公路。你比你爹还精,嘴上甜,心里比谁都狠。这几年你给我打了多少仗?我心里有数。正因为我太有数了,才越发睡不着。你孙伯符那张脸往那儿一摆,我寿春城里多少老东西的眼神就跟着你转?孙坚那帮旧部,我养了这么久,也就是养出个孙家的亲兵营。
袁术还要考虑的是。吕布已经动手了,下邳换了主人,刘备被赶到了海边。他许吕布的二十万斛米,一粒没给,吕布也没来要。这说明吕布已经不受他管了。放出去的人收不回来,这是已经发生的事。
孙策不能留。孙策在寿春待了三年,孙坚旧部千余人在他手里,周瑜在外头替他筹粮募兵。这三年,袁术许过他九江太守,食言了;许过他庐江太守,又食言了。孙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吕布刚因为失信翻了脸,身边再留一个被自己失信过的孙策,风险太大。
但不能派孙策去打吕布。吕布是他刚拉拢的人,派孙策去打,等于告诉吕布“我防着你”,把吕布推到对面去。而且孙策若与吕布合流,或者借机在江北自立,袁术两头落空。
只能往南。江东。刘繇在曲阿摆着几万兵,孙策去打,赢了是替他袁术清江东,输了是孙策自己死在外头。两头都不亏。孙策自己也想去——他舅舅吴景在江东被刘繇逼着,他要去救,名正言顺。
放他走,寿春清净,江东有人替他看着,吕布那边也不得罪。
袁术把印搁在案上,心里讥讽又得意。
要不是曹操那小子刚把天子捏在手里、眼睛盯着江淮,加上徐州还有个刘耷,我腾不出手,早该收拾你了。江东那边,刘繇那蠢货在曲阿摆着几万兵。你去啃,啃得动是你的本事。啃不动,死在外头,那可就怨不得我袁某人。
这也就是眼下最省事的法子。
给你多少人?多了,你拿我的兵去打你的天下,我亏。少了,你死在半路上,那帮旧部回头得怨我。行,就千把来人。孙坚那点底子,我全给你。再添几百步卒,凑个数。粮草按最低例拨,够你走到历阳。到了历阳,你那位周瑜好兄弟不是有粮吗?他丹阳周家有钱,叫他接济你去。
想到周瑜,袁术哼了一声。
周瑜算个什么东西?周家在那儿有点根基,你就敢替他孙策铺路?你们俩凑一块儿,以为能成什么事?刘繇两万人摆着,横江津、当利口、牛渚,三道口子,你拿一千多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老兵去啃?笑话。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凑在一处做白日梦罢了。
“伯符啊,”袁术把印往案上一搁,语气拿捏得刚刚好,“你要领兵过江,我不拦你。不过人马嘛……你父当年旧部,还有千余,我都给你。再拨你几百步卒。粮草器械,按例拨付。”
“谢明公。”
孙策磕了个头,退出幕府。
袁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冷笑了一声。去吧,去跟刘繇拼个你死我活。赢了,你损一半人马,回来还得听我调遣。输了,刘繇替你收尸,省得我动手。江东那块破地方,给谁占不是占?你替我守着江,我腾出手来对付曹操。
要不是留着这么个后患在身边膈应人,也犯不着放他走。
袁术喊来主簿。
“孙策那支人马,粮草按最低例拨。多一粒都不给。”
主簿应声退下。
袁术靠回案后,手指敲着案沿。孙伯符,你小子那点出息,我还能看不明白?你迎母兄?你母兄不就在我这儿好吃好喝待着?你想拿他们当借口,要我的兵,我的粮,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走了也好。
这寿春城里,总算清净了。
袁术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又搁下。孙策那小子走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个领了一千多饿兵的人,腰杆挺那么直干什么?
他心里闪过一丝不舒服,随即压下去了。
一个孙伯符,一个周瑜,两个不知死活的后生。横江津的浪头就能把他们拍死。拍死了,省他一份粮。拍不死,回来还得跪着喊他明公。
袁术把印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案上。窗外日头正好,寿春城里还算太平。曹操在兖州折腾他的,孙策去江东送他的死。他袁公路坐在这里,该收的粮照收,该纳的贡照纳。
袁术觉得自己算得挺明白。
出了辕门,日头正晒。孙策回头望了一眼寿春城,脸上的恭顺早就撤了。
部队凑起来,一千五六百人,多数是孙坚当年的老部下。出寿春那天,孙策点了点粮册。袁术扣得紧,按这个数,撑死走到历阳就得断顿。
“袁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身边老部将忍不住骂。
孙策把粮册一合。“饿不死就行。到了历阳,公瑾那边有粮。”
一路往南,走了小半个月。路上陆续有听说“孙将军过江了”跑来投的旧识,三三两两凑起来,也添了两三百人。走到历阳,前头探马报:江上来了一支人马,打的是周字旗号。
孙策快马迎出去,远远看见周瑜一身轻甲站在江边,身后几百号人,后头跟着几十条船,船上装的不是兵,是粮袋。
“公瑾!”
周瑜迎上来,没说场面话,直接拍了拍粮袋:“丹阳募了两千,船四十条,粮够咱们吃半年。你那边呢?”
“一千六,还有大半是饿着的。”孙策咧嘴一笑,“现在够了。”
两支人马合在一处,一下子三千出头。原本垂头丧气的兵卒,看见新来的人马粮船,腰杆都直了。
当夜,两人在江边看地形。刘繇把主力堵在横江津和当利口,守将张英、樊能,仗着江宽水急,夜里不设重防。
“先打横江。”孙策指着江北那两点火光。
周瑜眯眼看了一会儿。“潮汛后半夜转势,水往北边流。咱们的船顺流靠岸,他们听不见桨声。”
建安元年夏,梅雨刚过。孙策带八百精锐坐头一批船……后半夜,江面上起了雾。孙策带八百精锐坐头一批船,自己第一个跳下水,江水淹到大腿。他长枪一举,身后八百人跟着踩水冲岸。
张英的兵刚从铺上爬起来,甲都穿反了。孙策一马当先,长枪扫翻两个来不及列阵的,直扑中军。有个校尉提刀来拦,孙策侧身让过,枪杆横过来一记闷在那人胸口,吐着血摔出去。
营里顿时炸了锅。黑灯瞎火,守兵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张英披甲出帐,还没整明白,自己这边已经有人往江边跑。孙策打马在营中来回冲,专挑人多的地方扎。
天蒙蒙亮,横江的营插满了孙策的旗号。张英带着几百残兵,弃营往当利口跑。孙策没让他喘口气,点起马队贴着江岸就追。当利口的樊能刚点齐兵要往横江援,迎面就碰上从南边压过来的孙策,后头周瑜的第二批人马也从江上靠了岸,从他侧后兜过来。
“前后都是人。”樊能身边亲将喊。
樊能咬了咬牙,知道这口子守不住了,带着残兵往牛渚方向撤。
过了横江、当利,孙策军稳稳当当地过了江。下一个目标,牛渚。刘繇囤粮囤械的地方。
孙策没急着硬攻,先围了两天,断了它往外的水道。第三天一早,叫士兵在城下堆土山,推到第三天头晌,土山已经和城墙差不多高。
“上!”
孙策第一个从土山上跳下去,踩着云梯翻进城头。巷战打了小半个时辰,牛渚守将带着残兵退到粮仓院里,想凭最后一道墙顽抗,被孙策的人一把火烧了院门,溃散着就降了。
打进粮仓的时候,正是晌午。成包的粟米从地上码到房梁,角落里堆着新打的长矛、皮甲,一捆一捆的弩还有弦。跟着进来的兵卒愣在门口,他们从寿春出来,多少人这一个月就没吃过一顿干的。
孙策眼前一亮,蹲下去抓了把粟米,捻了捻。新粮,干透,没霉。哈哈,他差点笑出声。
他站起来,回头看周瑜:“刘繇替咱们攒的。”
周瑜四下看了看这满仓的东西,笑了一下。“这下不光粮有了,兵甲也够再装备两千人。”
消息传出去,周围几股原本观望的小股势力,当天就有人带着人马来投。过江时一千六,打下横江当利牛渚,不到十天,翻了一倍还多。
孙策在牛渚高坡上往南望了一眼。刘繇的主力还缩在秣陵。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休整三天。三天后,打秣陵。”1
读着感觉特别到位,作者大大拿捏情绪太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