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在海面上划出长长的、逐渐消散的尾迹,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左航在医疗舱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郑祥宇的脉搏和呼吸都趋于平稳,才被医生和X半强迫地劝去休息。
他躺在分配给自己的狭小舱室里,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过载后冷却的引擎,仍在无声地运转。闭上眼,就是霍震东在空中爆开的火球,是郑祥宇苍白如纸的脸,是陈默那双沉默而悲伤的眼睛,还有网络上开始沸腾的、关于霍氏和“星火”的种种骇人听闻的猜测。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撕开了真相,却让更多人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那些被“基石”项目选中的少年,那些可能还在“星火”影响下不自知的人……他们会怎样?
舱门被轻轻敲响。是X,他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是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
“吃点东西。”X将餐盘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动作间肩膀的伤口让他皱了皱眉,“她情况稳定,医生说今晚可能就能短暂清醒。”
左航坐起身,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他看着X,这个曾经的“观测者”,此刻像个落魄的技术员,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闪烁着某种执拗的光。
“‘星火’的残党,清理得怎么样了?”左航问。
X调出平板,展示着几张地图和不断更新的日志。“超过七十个已知的中低层联络点和安全屋被端掉,核心技术人员失踪了至少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被捕,要么正在被通缉。”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动手的势力效率高得可怕,而且……他们似乎对‘星火’的资金流向和加密通讯协议了如指掌。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这股势力,可能早就潜伏在‘星火’内部,甚至可能就是霍震东用来制衡‘星火’的‘暗子’。霍震东多疑,不可能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他创造的工具。”X分析道,“现在霍震东死了,‘星火’失控暴露,这股‘暗子’就跳出来,迅速切割、接管有价值的资源,抹除会牵连到他们的痕迹。”
左航想起霍震东临死前那怨毒而恐惧的眼神。如果连他都被自己创造的东西反噬,那这股新出现的势力,恐怕比“星火”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能追踪到他们吗?”
“很难。”X摇头,“他们的数字指纹干净得不像话,行动模式也完全不同于‘星火’的作风。更像……职业的雇佣兵或者国家级的秘密行动小组。”
国家层面?左航心中一凛。如果“星火”的罪行涉及跨国非法实验、暗杀和舆论操控,确实可能引来某些国家情报机构的介入。但如果是这样,他和郑祥宇、X的处境就更加微妙了。他们手握核心证据,既是功臣,也可能是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我们接下来去哪?”左航换了个问题。
“一个中立国的小岛,我在那里有个安全的医疗和休整点。至少要让郑顾问能站起来。”X推了推眼镜,“然后……我们需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办。证据已经公开,但风暴才刚刚开始。霍氏虽然完了,但它留下的真空,会有无数势力争抢。而我们,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看向左航,眼神认真:“左航,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彻底隐姓埋名,拿着我给你的新身份和足够生活的钱,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左航’这个身份已经死了,在公众眼里,你很可能已经在那场舞台事故中丧生,或者被卷入霍氏丑闻而‘失踪’。这是最安全的路。”
左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X深吸一口气,“站出来。以幸存者、受害者和揭露者的身份,接受审判,也接受镁光灯。用你的影响力,确保真相不会被篡改或遗忘,推动对‘星火’及其背后所有关联势力的彻底调查与清算。但这条路……布满荆棘。你会成为活靶子,要面对法律的质询、媒体的拷问、旧日关系的反噬,还有‘星火’残党和那个神秘新势力的追杀。甚至可能,在某些势力的交易中,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安全地活着,或者,危险地“存在”。
左航几乎没有犹豫。他想起陈默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想起郑祥宇推开他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在舞台上时,台下那些真诚的、此刻或许正在为他担忧或困惑的眼睛。
“左航已经死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活下来的这个人,有责任替死去的人说话,也有义务……不让更多的人,走进那个‘十七号房间’。”
他看向X:“你呢?你怎么选?”
X苦笑了一下:“我?我没有选择。我的手上沾着‘星火’的污血,知道太多秘密,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让我真正‘安全’地消失。我唯一的生路,就是成为指证一切的关键污点证人,用我知道的,换取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结局。”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赎罪,哪怕微不足道。”
赎罪。这个词再次出现。左航看着X,这个曾经的“架构师”,此刻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那就一起。”左航说,“我们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
X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类似认同的光芒。
就在这时,X的平板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他脸色一变,快速查看。
“我们被跟踪了!不是舰船,是……潜艇声呐信号!非常先进,静音性能极佳,刚刚进入被动侦测范围!”X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是军用级的!”
左航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就追到公海了?!是那个神秘势力?还是某个国家的特殊部门?
“能甩掉吗?”左航立刻问。
“在海上,不可能甩掉一艘先进的潜艇。”X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操作,“游轮的火力和速度都不够……等等!对方发来了明码通讯请求!”
接受,还是拒绝?
“接进来。”左航沉声道。
船舱内的通讯器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听不出性别年龄、但异常平稳冷静的电子音:
“左航先生,X先生。我们没有恶意。重复,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代表‘国际异常现象与潜在威胁联合调查委员会’(简称IAPC)。关于‘星火计划’及霍氏集团的相关事宜,我们需要与你们进行一次正式、保密的谈话。请跟随我们的引导,前往安全坐标。你们的生命安全将得到保障。”
IAPC?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国际组织?
左航和X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个组织名字听起来官方,但行事风格却如此隐秘甚至霸道。
“我们如何相信你们?”左航对着通讯器问道。
“你们不需要相信,只需要判断。”那个电子音依旧平稳,“你们目前的选择并不多。被我们‘邀请’,或者,被其他对‘星火’遗产更感兴趣的势力‘找到’。我们可以提供郑祥宇女士最高级别的医疗救助,以及……关于陈默失踪案,一些你们尚未掌握的、更深层的背景信息。”
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击中了左航内心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位。
对方显然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甚至知道用什么能打动他们。
左航看向X,X皱着眉头,快速在另一个加密数据库中查询着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对左航做了个口型:“查不到这个组织,但……权限极高,我的查询被最高层级防火墙拦截了。”
神秘,强大,并且似乎……知晓内情。
海面之下,那艘看不见的潜艇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游轮仿佛变成了一叶孤舟,漂浮在未知的棋局之上。
左航知道,无论这个IAPC是敌是友,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庞大、更未知的漩涡。
新秩序的前夜,黑暗依旧浓重,而引领他们的,是一道来自深海、意图不明的微光。
他握紧了拳头,对着通讯器,给出了回答: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