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
左航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通讯器那端的电子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回应：“收到。请跟随导航信号，保持当前航速。”
游轮的自动驾驶系统似乎被悄然接管，船身微微一震，调整了方向，朝着一个并未在常规海图上标注的坐标驶去。X紧张地监控着各项数据，低声对左航说：“他们……他们直接介入了我们的控制系统，用的协议我从未见过，但非常……优雅，没有破坏任何原有结构。”
左航站在舷窗前，望着深蓝色的、看似平静无垠的海面。那艘隐形的潜艇如同蛰伏的深海巨兽，无声地引领着他们。阳光炽烈，海天一色，但这壮丽的景色背后，是比“星火”更加庞大和未知的阴影。
郑祥宇在傍晚时分短暂地清醒了一次。她的眼神依旧虚弱，但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底色。左航将目前的情况简要告知了她，包括IAPC的存在和他们被“邀请”的事实。
“……IAPC……”郑祥宇重复着这个缩写，眉头因为虚弱而只能微微蹙起，但她的大脑显然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我……好像在某份……绝密的跨国合作备忘录里……见过这个组织的影子……权限极高……直属联合国安理会特别框架下……但公开资料几乎为零……”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提供了关键信息——这是一个真实存在、但被刻意隐藏在国际视野之下的超然机构。专门处理“异常现象与潜在威胁”，那么“星火”在他们眼中，属于哪一种？
“他们提到了陈默……说有关键信息。”左航低声补充。
郑祥宇的目光与他交汇，无需多言，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陈默的失踪，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残酷计划的牺牲品，其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连霍震东都未必完全知晓的层面。
“小心……信任，但验证。”郑祥宇用尽力气说完这几个字，又陷入了昏睡，但这次，她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一些。
航行持续了十几个小时。当天色再次暗下，星辰开始在海面撒下碎钻般的光芒时，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异常区域。导航信号指示他们径直驶入雾中。
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十米。游轮仿佛驶入了一片乳白色的、无声的迷宫。只有仪器显示他们仍在平稳前行。
就在雾气最浓处，前方的海面忽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不，不是海面分开，而是一个庞大无比的、闪烁着幽蓝色导引灯的金属平台，正从海下缓缓升起！平台中央，是一个圆形的、仿佛由液态金属构成的入口，边缘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一座海上移动基地，或者说是某种前沿科技的母舰！
游轮被轻柔的牵引光束引导，稳稳地停靠在平台边缘。入口处的液态金属如水帘般分开，露出内部明亮、整洁、充满未来感的通道。
两名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制服、身材挺拔、面无表情的人员出现在通道口。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可见武器，但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与克制。
“左航先生，X先生，请随我们来。郑祥宇女士将由我们的医疗小组接管，她将得到最好的治疗。”其中一人开口，声音是经过训练的中性化语调，听不出任何个人特征。
左航看了X一眼，X点了点头，表示医疗舱的监控显示，确实有一支专业小队已经登船，正在与随船医生进行交接，动作专业且高效。
没有选择的余地。左航和X跟随那两人走进了通道。身后的入口无声闭合，将海雾和夜晚隔绝在外。
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通道墙壁是某种会散发柔和微光的材料，空气清新恒温，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们被带入一个简洁的会客室，里面只有几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和一张光滑的金属桌。
桌面上，已经摆放着两杯清水。
“请稍等，负责人很快会与你们见面。”引路者说完，便退了出去，门无声滑闭。
房间里只剩下左航和X。两人都没有去碰那杯水，只是沉默地坐着，打量着这个无处不透露着高科技与绝对控制的陌生环境。
几分钟后，对面的墙壁如同水幕般漾开波纹，一个身影从中“走”了出来——并非穿过门，而是墙壁本身如同活物般流动、分开，然后又恢复原状。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气质干练沉静的女性。她穿着与引路者类似的深灰色制服，但领口有一个极细微的、仿佛由光线构成的银色徽记，形状抽象，难以辨认。她的面容是东西方特征的完美融合，眼神深邃平和，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左航先生，X先生，你们好。我是伊芙琳，IAPC在本区域的协调人。”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力量，没有使用电子变声，“旅途劳顿，抱歉以这种方式邀请二位前来。”
“客套话就不必了。”左航直视着她，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放松警惕，“你们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伊芙琳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直接。她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我们想要的是‘星火计划’的全部真相，以及它所触及的……那个被你们称为‘基石’的更早期项目的所有关联数据和样本。这对评估全球范围内类似潜在威胁至关重要。”
“至于我们能给你们的，”她顿了顿，目光从左航脸上移到X身上，“首先是安全。在IAPC的庇护下，无论是‘星火’的残余势力，还是其他觊觎相关技术的组织或个人，都无法再威胁到你们。其次，是真相。关于陈默，关于‘星火’的真正起源，以及……关于左航先生你自己，一些你可能从未知晓的关联。”
“我自己？”左航眉头一拧。
伊芙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在桌面上一点。一道全息投影光束升起，在空中凝聚成复杂的网状结构图，中心是“星火计划”，向外延伸出数条分支，其中一条格外醒目的，连接着一个代号——“溯源”。
“‘溯源’项目，启动时间早于‘基石’近十年。”伊芙琳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它是一个跨国、跨领域的秘密基因图谱与特殊潜能筛查计划，初衷是研究人类极限与进化可能性，但后来部分数据和研究成果被泄露、盗用，最终成为了‘基石’项目筛选‘优质资产’的重要理论基础。”
她的目光落在左航身上：“左航先生，你的生物学父母，曾是该项目的志愿受试者之一。而你，是他们结合后诞下的孩子。你的天赋，你的身体素质，甚至包括一些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能倾向……在‘溯源’项目的早期档案中，都有过模糊的预测和记录。”
左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的父母……只是普通的中学教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意外去世了！他们从未提起过任何类似的事情！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
“我们有档案，以及你父母的生物样本比对记录。当然，他们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项目以普通健康普查和‘优生优育研究’的名义采集了信息。”伊芙琳的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陈述事实的冷静，“霍震东，或者他背后的势力，在获取了部分‘溯源’数据后，建立了‘基石’项目。而你，左航，你一直是他们潜在的目标名单上，排名非常靠前的一个。你的走红，固然有自身努力和时代机遇，但背后，未尝没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你推向台前，以便于更近距离的观察，甚至……在合适的时机，进行‘深度评估与引导’。”
所以，他的人生，他的成功，从一开始就可能被标记、被窥探、甚至被无形地影响？这个认知比霍震东的阴谋更让左航感到一种骨髓深处的寒意和自我存在的虚无感。
X也震惊地看着左航，显然这个信息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陈默呢？”左航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抓住更核心的问题，“他和‘溯源’有什么关系？”
伊芙琳操作了一下，全息图变化，聚焦在陈默的档案上。“陈默，他的母亲王秀芹，曾是‘溯源’项目在星城区合作医院的护士，接触过部分未加密的初级资料。陈默本人，在出生时也被项目记录在案，显示有罕见的、高度活跃的镜像神经元与共情潜能，但伴随情感脆弱易感特征。这或许也是他后来被‘星火’选中，却又因‘道德内核稳固’而被判定为‘高风险’的原因之一。”
她调出了一段模糊的音频，播放出来，是陈默在“十七号房间”里，某次崩溃边缘时，断断续续的呓语：
「……妈妈藏的……资料……不能给他们……那是……钥匙……会害了更多人……」
“我们相信，”伊芙琳关掉音频，“王秀芹在离职前，可能带走了某些关于‘溯源’项目初期伦理争议或数据滥用风险的内部备忘录或证据碎片。陈默知晓此事，并因此成为了‘星火’必须封口的目标。他试图保护母亲，也试图保护那份可能揭露更早罪恶的证据。”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被连接到了一个更久远、更黑暗的源头。陈默的悲剧，左航被卷入的命运，甚至“星火”的诞生，都根植于一个始于数十年前的、名为“溯源”的秘密实验。
“你们……早就知道这一切？”左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为什么不管？”
伊芙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遗憾的神情：“IAPC的权限和资源也有限制，我们并非全知全能。‘溯源’项目被多个国家背景复杂的势力包裹，线索断裂，且其初期表面目的具有欺骗性。等到我们察觉到其衍生危害，‘星火’已经成形并隐藏极深。你们的行动，尤其是拿到陈默留下的证据并公开，才真正撬动了这块顽石，让我们有了介入和清理的抓手。”
她站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诚：“左航先生，X先生，这个世界的光明之下，隐藏的阴影远比普通人想象的更多、更深。个人的力量有时很渺小，就像陈默。但有时，也能成为撬动全局的支点，就像你们。”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中。是接受IAPC的庇护，协助我们彻底厘清‘溯源’-‘基石’-‘星火’这条黑暗链条，用你们掌握的信息和证据，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并建立防护机制，防止类似悲剧重演；还是拿着我们提供的身份和资源，彻底消失，去过平静但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安宁的生活？”
深海之下，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从炼狱中爬出的灵魂，面临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逃亡都更加沉重的抉择。
这一次，选择将不仅关乎他们的生死，更关乎无数个“陈默”和“左航”的未来。
I
左航看向X，X的眼中也充满了挣扎。最终，X对他缓缓点了点头。
左航转过头，迎着伊芙琳平静而充满力量的目光，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陈默那双沉默却隐含期盼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又如同扛起更沉重的使命。
“我们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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