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左航挂断电话,这三个字像冰珠滚落在地,在寂静的病房里砸出空洞的回响。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没有预想中的惊骇,没有得知仇人之一伏诛的快意,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冰冷,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赵峰死了。服毒。代号“星火”。危险等级最高。
郑祥宇传递的信息精简得像手术刀,割裂了他最后一丝幻想。这不是游戏,不是炒作,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战争。而战场,早已不局限于舞台和舆论,甚至蔓延到了霍氏高层的办公室。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这双手,曾握住话筒,握住无数粉丝的期待与梦想。现在,它需要握住更沉重的东西——活下去的筹码,复仇的武器,以及……真相的重量。
郑祥宇要他等,等一个更安全的转移。但他突然意识到,绝对安全的地方或许根本不存在。赵峰能在她的办公室被灭口,还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可靠的?
他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规划的“安全”上。他需要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行动。
那个被他联系过的阿杰……会不会已经被盯上?赵峰背后的人,既然能如此利落地“断尾”,会不会也正在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蛛丝马迹?
一种紧迫感攫住了他。他必须做点什么,在郑祥宇安排的转移到来之前,在对手可能发动的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之前。
他再次拿出那个备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沉静的双眼。他没有再拨打阿杰的号码,那太危险。他点开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多重验证才能访问的加密通讯软件——这是早年混迹于练习生圈子时,某个精通黑客技术的朋友恶作剧般给他安装的“玩具”,他曾以为永远用不上。
他尝试登录。心跳在寂静中鼓噪。成功了。
联系人列表空空如也。他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如同乱码般的标识符。这是通往某个灰色地带信息集散地的匿名通道。
他需要情报。关于“星火”,关于赵峰在“启明”时期更隐秘的交往,关于任何可能与陈默失踪、与“十七号房间”有关的、未被郑祥宇掌握的边缘信息。
他飞快地键入信息,用词谨慎而模糊,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对陈年旧事感兴趣、愿意出高价购买“故事”的匿名收藏家。他将信息发送到那个混乱的、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交易的虚拟空间。
这是一次更冒险的试探。如同在黑暗的森林里吹响口哨,可能引来猎物,也可能惊醒更可怕的猛兽。
发送完毕,他立刻退出软件,清除所有本地记录,将手机重新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热的引擎,高速运转着,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计算着下一步的落点。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救援的猎物。他在主动踏入棋局,哪怕只是一枚过河卒子,也要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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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氏大楼,郑祥宇的办公室已被彻底封锁,内部调查与清洗在无声中激烈进行。赵峰的死被暂时压了下去,对外宣称“突发疾病”,但在高层内部,已然引发了地震般的效应。
郑祥宇无暇顾及这些权力更迭的暗流。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星火”的追查和对左航安全转移的准备中。
技术部门对B座旧数据中心的勘查有了初步结果。在某个废弃服务器机柜的夹缝里,找到了一个被遗弃的、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U盘经过物理销毁处理,数据恢复极其困难,但技术专家正在尝试从芯片级进行残存数据提取。
同时,对“星火”代号的追踪也有了微弱进展。这个代号在霍氏内部系统中出现次数极少,且权限极高,几乎都被标记为“已归档”或“权限不足”。但在一次跨部门联合项目的早期会议纪要(未被完全清理的缓存版本)中,隐约提到过一个名为“星火计划”的雏形,关联方向是——“新兴媒体影响力评估与潜在风险管控”。
新兴媒体影响力评估?郑祥宇蹙眉。这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结合“十七号房间”的观察室性质,这个“星火计划”,会不会就是一个系统性的、针对特定青少年(尤其是拥有公众影响力的练习生)进行秘密监控、评估,甚至……操控的黑暗项目?
陈默是早期的受害者?左航是潜在的目标?只是因为左航当年运气好(或者说,陈默的“消失”起到了足够的警示作用),才暂时没有被卷入核心?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星火”就不仅仅是一个代号,它可能代表着一个隐藏在霍氏光鲜外表下的、运作多年的罪恶体系。赵峰,只是这个体系中的一个执行者,甚至可能只是外围成员。
真正的核心,“星火”本人,或者这个组织的首脑,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压力前所未有的大。对手的能量和隐蔽性都超出了她的预估。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与一个无形的幽灵搏斗,每一次出拳都落在空处,而对方的反击却招招致命。
她下意识地再次点开左航病房的监控。画面里,他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睡着了。但她敏锐地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那是极度紧张和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没有睡。他在想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告诉她,左航的状态,似乎和她预料的有些不同。在得知赵峰死讯后,他过于平静了。这种平静,不像是因为信任她的安排,反而更像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沉寂。
他会不会……又在计划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左航的“主动”曾经带来过突破,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在目前这个“星火”未明、敌暗我明的极端危险期,他的任何擅自行动,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她必须更快地安排好转移,将他置于更严密的保护之下。
就在这时,加密通讯器响起,是负责外围监控左航病房的安保人员。
“郑顾问,发现异常。三分钟前,有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但行为模式与常规配送员不符的人员在住院部楼下徘徊,视线多次瞟向目标病房所在楼层。我们的人上前盘问,对方借口送错地址迅速离开,身份无法核实。”
果然!对手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寻找机会!
郑祥宇眼神一凛:“加强警戒!对所有接近医疗区域的可疑目标进行最高级别筛查!转移计划提前,一小时内执行!”
“明白!”
暗流在医院内外汹涌交汇。一方在紧锣密鼓地布置杀局,一方在争分夺秒地构筑防线。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左航,闭着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他不知道郑祥宇的担忧,也不知道危险的再度逼近。他只知道,那条匿名发送出去的信息,如同投入深海的鱼饵,正在未知的黑暗水域中,等待着可能的回应。
他需要那回应。需要那可能存在的、破碎的线索。
这是他选择的路。一条与郑祥宇的理性布局并行,却更贴近黑暗核心的险路。
病房的门,仿佛成了两个世界交汇的临界点。门外,是郑祥宇用理智与规则构筑的防御堡垒。门内,是左航用直觉与孤勇点燃的,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复仇火种。
风暴将至,无人可以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