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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0

名柯逆旅:银羽栖利刃

后半夜,利威尔做了一个梦

起初,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漫天蒸汽与尘土交织弥漫,巨人的嘶吼声仿佛能撕裂大地,震得地面颤抖不已。调查兵团那标志性的绿色披风在呼啸的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在对这一切做着无声的抗争。他站在一片废墟堆砌而成的高处,手中紧握双刀垂落身侧,锋利无比的刀刃上沾染着斑斑血迹,鲜血正一滴一滴地从其尖端滑落,悄然无声地坠向地面,融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他看见埃尔文团长带着新兵冲锋,看见那个男人回过头,朝他伸出手,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前进”。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韩吉从高空坠下,浑身是火,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也被翻涌的蒸汽吞没了。佩特拉、奥路欧、艾鲁多、衮达,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他脚下,脸被血和灰糊住,看不清表情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别死。

他听见自己说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都给我活着——

没有人回答他

场景忽然一转。城墙、巨人、硝烟全部消失了,四周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白得刺眼,像他穿越那天笼罩全身的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变得苍老、布满伤疤,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腿没有知觉,右眼沉在黑暗里——那是他原本的样子,38岁的、千疮百孔的利威尔·阿克曼

然后他看见了工藤依雨

那个人就站在白光的尽头,穿着一身白色的怪盗礼服,高礼帽,白披风,遮眼鼻的白面具,银白的长发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飘动。他背对着利威尔,一动不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工藤依雨。

利威尔喊他,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过来,到我这儿来。

怪盗银羽
怪盗银羽

白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他偏了偏头,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利威尔的耳朵

怪盗银羽
怪盗银羽

你是谁?

利威尔的呼吸猛地一滞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我是利威尔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你看着我,我是利威尔。

怪盗银羽
怪盗银羽

利威尔?

那个身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歪了歪头

怪盗银羽
怪盗银羽

我不认识你。这里没有人认识你。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白光里浮现出工藤宅的影子,客厅、厨房、书房、那只叫小白的猫,一切都在,唯独没有一样东西带着利威尔的痕迹。茶柜里没有他的红茶,鞋柜里没有他的鞋,客房的床铺平整得像从来没有人睡过,沙发上没有他盖过的毯子

怪盗银羽
怪盗银羽

你看。

白衣的工藤依雨站在那栋空荡荡的房子中央,声音平静得残忍

怪盗银羽
怪盗银羽

没有人记得你来过。你本来就不该在这里。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留不住任何东西,就像你留不住你的团长、你的部下,留不住你母亲那只茶杯一样。

他说完,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化成细碎的光尘,被那片白吞没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别走!

利威尔终于挣开了灌了铅似的腿,朝他扑过去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工藤依雨!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了一片虚空

什么都没有抓到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工藤依雨——!

利威尔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的后背,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冷白的皮肤上。他大口喘着气,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梦里那片吞没一切的白,瞳孔微微缩着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身侧摸

空的。

沙发上另一半的位置,被子掀开着,枕头还保留着被人枕过的浅浅凹陷,余温却已经散了。小白的猫窝也是空的,绒垫上只剩几根白色的猫毛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工藤依雨?

没有人应

利威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赤着脚站起来,脚步快得几乎不像刚睡醒,先推开书房,没人;上楼,卧室门开着,床铺整整齐齐;客房、依雪和依优的房间、卫生间,一间一间推开,全是空的。他扶着楼梯扶手下楼,厨房没人,餐厅没人,落地窗关得好好的,小白的猫粮碗却空着

整栋工藤宅,安静得像他梦里那栋没有他痕迹的房子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工藤依雨。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哑,指尖控制不住地绷紧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小白?

回应他的,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他站在客厅中央,灰蓝色的眼睛一寸寸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梦里那句“没有人认识你”还在耳边回响。穿越那天,原世界关于他的一切被抹平,贾碧、法尔科、那些和他一起活到最后的人,全都不记得利威尔·阿克曼是谁。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此刻身边一空,那种被整个世界抛下的恐慌,还是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瞬间没过了头顶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是不是连这个世界的一切,也只是他的一场梦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工藤依雨

我回来了——咦,醒了?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身清爽的白色运动短袖和短裤,银白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额角带着薄汗,脸颊被早晨的太阳晒出一点健康的粉。他一只手拎着一个早餐纸袋,另一只手抱着跟他一起出门、刚在院子里遛完的小白,小白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蓝眼睛亮晶晶的

利威尔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那个人,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你去哪了。

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眉头却已经拧了起来,用训斥盖住了那点没散尽的慌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出门不会留张字条?手机也不带,喊你没人应,你——

工藤依雨

醒来看见天气好,就带着小白出去散步了。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关上门,把纸袋放到餐桌上,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工藤依雨

走的时候你睡得沉,我没忍心叫你。路过街口那家早餐店,想起你没吃过,就顺手买了。我自己在外面吃过了,这份是你的。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工藤依雨

他走近了,才看清利威尔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冷汗,动作一顿

工藤依雨

做噩梦了?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没事。

利威尔别过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失态已经被压了下去,他弯腰把小白从工藤依雨怀里接过来,指尖碰到小猫温热的、毛茸茸的身体,才彻底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一个乱七八糟的梦而已。我去洗漱。

工藤依雨

去吧,早餐趁热吃。

工藤依雨

利威尔走进浴室,拧开冷水,掬起水狠狠拍在脸上。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冷白的下颌线往下淌

人在。房子在。猫在。

等他洗漱完下楼,早餐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纸袋里是两份还冒着热气的食物:一份厚切猪排三明治,一份玉子烧配饭团,外加一杯温的无糖豆浆。工藤依雨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他运动时摘下来的发圈,正重新束头发

工藤依雨

不知道你爱吃哪个,就都买了点。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

豆浆没放糖,你尝尝,不行我给你泡红茶。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不用,这个就行。

利威尔坐下来,先把三明治切成整齐的小块,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眉峰微不可察地舒展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味道不错。

工藤依雨

是吧,那家店开了十几年了。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托着腮看他吃

工藤依雨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工藤依雨

利威尔吃饭很快,却依旧干净,餐盒里一点碎屑都没掉。吃完,他把一次性餐盒、筷子和豆浆杯收拢,仔仔细细丢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连一粒面包渣都没留下

工藤依雨起了个大早运动,身上的运动服汗湿了。他上楼去衣帽间换了身干净的浅蓝休闲装,把运动服抱进洗衣间,塞进洗衣机,加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等他晾完衣服下楼,利威尔正抱着小白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顺着猫毛,姿势标准得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洗衣机提示音响起时,工藤依雨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抱到阳台。今天的太阳很烈,他把衣服抖开、抚平,一件件挂上衣架,浅色的衬衫和T恤在风里轻轻晃动。他又顺手把洗衣间的地面拖干,洗衣机内壁擦净,拔掉插头,确认没有积水,才下楼

一进客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入夏之后,气温一天比一天高,今天更是闷热,空气里浮着晒透了的柏油味。两个人都换了最清爽的休闲装,工藤依雨是宽松的白T恤配浅色长裤,利威尔是黑色短袖和深灰长裤,小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砖上乘凉,毛都摊平了

工藤依雨

好热。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工藤黎月的视频电话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姐姐那张明艳的脸,墨色长发,紫眸含笑,背景依旧是圣霖集团高层办公室的落地窗

工藤黎月
工藤黎月

小雨,利威尔,看新闻了吗,东京这几天要冲上35度了。

工藤黎月开门见山

工藤黎月
工藤黎月

我让助理给你们寄了两箱夏季的衣服,都是新款,你们俩的尺码我都有,还有一整箱清凉解暑的水果,北海道的蜜瓜、山形的樱桃、冰镇西瓜,下午就能到工藤宅,记得签收。

工藤依雨

姐,又让你破费。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笑着说

工藤黎月
工藤黎月

跟姐姐客气什么。

工藤黎月嗔了他一眼,目光落到画面边缘的利威尔身上,语气自然又温和

工藤黎月
工藤黎月

利威尔,衣服里也有你的,尺码是按小雨报给我的买的,要是不合身,跟我说,我让人换。你住在工藤宅,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缺什么直接跟小雨说,或者跟我说,别见外。

利威尔微微一怔,随即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谢谢,黎月。

工藤黎月
工藤黎月

谢什么,自家人。

工藤黎月笑得温柔,又叮嘱了几句少熬夜、记得开空调、冰的东西别吃太多,才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利威尔抱着小白,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属于他的、和工藤依雨成对的水杯上,又扫过玄关那双和工藤依雨的拖鞋并排摆着的、属于他的拖鞋,落在阳台那件正和工藤依雨的白衬衫一起随风晃动的、他的黑色T恤上

自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了太久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在原来的世界,也曾经有过“家人”。地下街里,母亲库谢尔抱着他,用冻得发红的手给他唱过不成调的歌;后来有凯尼,那个教他握刀、又不告而别的男人;再后来,调查兵团成了他的家,埃尔文、韩吉、利威尔班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家人

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母亲病死在肮脏的床上,凯尼死在他怀里,埃尔文带着新兵冲向死亡,韩吉在蒸汽里笑着松手,利威尔班全军覆没。到最后,他赢了战争,却输掉了所有把他当家人的人,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被那个世界抹得干干净净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杯凉茶,一把旧刀,就是全部

没想到命运把他扔进这个没有巨人的世界,给了他一具18岁的、完好的身体,给了他一屋子茶香和猫,给了他一个嘴硬心软、会在雨夜里十指扣着他睡着的人,还给了他一个隔着屏幕、自然地喊他“自家人”的姐姐

利威尔垂下眼,把脸埋进小白柔软的白毛里,闷闷地呼吸了一口

这份温暖,他攥住了,就再也不会松手。谁要是敢把它夺走,他不介意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再当一次人类最强

工藤依雨没有察觉他这一瞬间的出神。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院子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多年前

13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夜

那天是他4岁的生日

工藤宅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餐厅的长桌上摆着母亲工藤有希子亲手做的生日蛋糕,父亲工藤优作把他扛在肩膀上,笑着说我们小雨又长大一岁了。8岁的姐姐工藤黎月像个小大人一样,帮着母亲摆盘子;5岁的哥哥工藤新一拽着他的手,要带他去看自己新收到的侦探小说;3岁的妹妹工藤依雪走路还不稳,被2岁的弟弟工藤依优拽着衣角,两个小的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后

那是他记忆里,最亮的一个晚上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闯了进来,脚步声、呵斥声、东西摔碎的声音,瞬间淹没了生日歌。父亲的脸色变了,母亲一句话都没问,冲过来把他们五个孩子一个个塞进地下室的暗门里。黑暗中,他被姐姐紧紧抱在怀里,哥哥捂着他的嘴,妹妹和弟弟吓得不敢哭出声

暗门合拢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母亲回过头,含着泪对他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他从门缝里,亲眼看见那些黑衣人把父亲逼到墙角,亲眼看见母亲扑过去,又亲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他想喊,被哥哥死死捂住了嘴,泪水把哥哥的手掌浸得湿透

他听见一个黑衣人临走前,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转告那些还想查下去的人,这就是跟组织作对的下场。工藤优作知道得太多了。”

脚步声远去,大门被摔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姐姐才颤抖着推开暗门。五个孩子从地下室爬出来,他第一个冲过去,跪在父母的遗体面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怎么也哭不出大声,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工藤依雨

爸爸……妈妈……

工藤依雨

他不明白

工藤依雨

『小时候』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爸爸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工藤依雨
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

『小时候』小雨,别哭,小雨……

5岁的工藤新一眼眶通红,笨拙地把他搂进怀里。8岁的工藤黎月跪在父母身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还是腾出一只手,把三个弟弟妹妹全都护在身后。3岁的工藤依雪抱着2岁的工藤依优,两个小的终于反应过来,跟着一起哇哇大哭

那天晚上之后,那个会笑着扑进父母怀里撒娇的小依雨,就跟着生日蛋糕上熄灭的蜡烛一起,死在了地下室的门缝里

从4岁起,噩梦就缠上了他,一夜又一夜,梦里全是倒下的父母和那句“知道得太多了”。

5岁,他被送去跟世界顶级魔术师黑羽盗一学习魔术和易容。他天赋异禀,别人学几年的东西,他一个月就全部学会。也是那一年,他穿上白色的礼服,戴上面具,化身为怪盗银羽,借着夜色和魔术的掩护,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场所,搜寻任何与“组织”有关的蛛丝马迹。他要知道父母究竟查到了什么,要让那些黑衣人血债血偿

这件事,除了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没有任何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个白天安静得像块冰的孩子,夜里是怎样踩着月光在高楼间穿梭,也没人知道他这十二年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6岁,他从帝丹大学毕业。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一个高中校霸模样的少年,把4岁的工藤依优堵在巷子里,伸手就要保护费。他什么都没想,书包一扔就冲了上去。那时候他已经跟着盗一先生练了一年,又在无数个怪盗的夜里练出了一身怪力和身手,那个比他高一个头的校霸,被他三两下打翻在地,哭着求饶

他把吓哭的弟弟背回家,一路上只说了一句话

工藤依雨

『小时候』小优,别怕,有哥哥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们。

工藤依雨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学会了用一副冰封似的冷漠,把那个会哭会笑的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开朗的小天使死掉了,活下来的,是别人嘴里冷酷无情的恶魔

???
???

小雨?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工藤依雨猛地回神,看见利威尔正皱着眉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心,小白被他抱在怀里,也歪着头看他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利威尔盯着他的脸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脸色又白了。伤口疼?

工藤依雨

没有。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垂下眼,把那些血腥的、黑暗的记忆重新锁回心底最深处,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工藤依雨

没睡饱,发了会儿呆。

工藤依雨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那个组织有多危险,他比谁都清楚,哥哥新一就是因为撞见交易,才被灌药缩成了8岁的孩子。他不想让利威尔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更不想把这个从另一个世界死里逃生、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的人,卷进他的复仇里。在组织被彻底消灭之前,怪盗银羽脚下的路,只能他一个人走

他看着利威尔那张冷峻的脸,看着他怀里软成一团的小白,看着这间阳光正好、安安静静的客厅,慢慢弯了弯嘴角

不开心的事,先放一放吧。

至少此刻,他是暖的。

可惜,总有煞风景的东西,见不得人安生。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又甜又腻、此刻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
???

小雨——你在家吗小雨——我看见你家窗户开着啦——

工藤依雨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工藤依雨

这两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工藤依雨

他闭了闭眼,一脸头大

工藤依雨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工藤依雨

利威尔顺着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院门外,阮念漪和叶知珩站得笔直,阮念漪手里拎着好几个崭新的奢侈品购物袋,故意把袋上的logo朝外,正隔着铁门往里面张望

阮念漪
阮念漪

小雨,你看我新买的包,限定款哦。

她拍着门,声音飘进来

阮念漪
阮念漪

哥哥刚给我买的,全日本就三个,你出来看看嘛。

叶知珩在旁边帮腔,语气里全是炫耀

叶知珩
叶知珩

工藤依雨,漪漪今天高兴,特意来给你开开眼。有些人啊,一辈子都挣不到一个包的钱。

利威尔和工藤依雨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工藤依雨

当没听见。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重新靠回沙发里,翻开一本侦探小说,把小白捞到腿上

工藤依雨

院子门是加密的,他们进不来,喊累了自己会走。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嗯。

利威尔端起茶几上的红茶,手掌从上方覆住杯口,手指环住杯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连往窗外飘一下都欠奉

他太清楚了,阮念漪手里那些包,撑死了几百万日元一个,还要靠叶知珩打肿脸充胖子。工藤黎月随手寄给工藤依雨的一块表、一支限定钢笔,都够买她一柜子包;圣霖集团跺一跺脚,阮家和叶家那点产业连灰都剩不下。这种层次的炫耀,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门外的人喊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哑了,屋里的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喝茶,小白趴在工藤依雨腿上打盹,连猫尾巴都没朝门口晃一下

到了中午,工藤依雨的肚子叫了一声。他合上书,起身打开冰箱,眼睛一亮

冰箱最里面,躺着一箱前天工藤黎月让人送来的进口小龙虾,个个壳亮腹白,张牙舞爪,还带着冷链运输的冰碴

工藤依雨

正好,小龙虾的季节。

工藤依雨

他把箱子搬出来,冲利威尔扬了扬下巴

工藤依雨

中午做麻辣小龙虾,吃不吃?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你做,我就吃。

利威尔放下茶杯,站起身,挽起袖子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我帮你。

两个人进了厨房,分工明确。利威尔负责处理小龙虾,他把虾一只只倒进盆里,拿刷子蘸了水,一只一只地刷洗腹部和钳子缝,刷得极其认真,连虾须上沾的一点泥都不放过,又掐掉虾线、剪去虾枪,处理好的虾整整齐齐码在沥水篮里,虾头朝一个方向,虾尾朝一个方向,摆得像在列队

工藤依雨看得叹为观止

工藤依雨

你处理个虾,都像在阅兵。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脏东西不刷干净,吃进肚子里,难受的是自己。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说着,又去洗了第三遍手

工藤依雨这边,配料已经备齐: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姜蒜、葱段,一罐秘制的豆瓣酱,一瓶啤酒。他烧热锅,下油,小火把底料炒出红油,姜蒜爆香,小龙虾沥净水,哗啦一声倒进锅里,大火翻炒,虾身迅速变得通红,再淋上啤酒,盖上锅盖焖煮。

浓郁霸道的麻辣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又顺着半开的窗户,一缕一缕地飘向院门外

门外正准备离开的阮念漪,脚步猛地顿住了,鼻子使劲嗅了两下

阮念漪
阮念漪

什么味道,好香……

叶知珩也闻到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叶知珩
叶知珩

是麻辣小龙虾……

两个人扒着铁门往里看,正好看见工藤依雨端着一大盆红彤彤、油亮亮的麻辣小龙虾从厨房出来,放到客厅的餐桌上。那盆虾个头比他们在夜市吃的大了整整一圈,虾壳红得发亮,红油汤汁里浸着葱段和蒜瓣,光是看着,就让人直咽口水。他们就算再没见识,也看得出那是进口的好货,一盆的价钱,抵得上夜市十几盆

工藤依雨像是不经意地抬眼,目光越过窗户,和院门外的两个人对了个正着

他弯了弯眼角,故意把那盆虾往窗边的方向推了推,又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两碗冰镇酸梅汤,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工藤依雨

利威尔,过来吃。

工藤依雨

他扬声喊,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好心情,明晃晃地飘到了门外

工藤依雨

冰镇酸梅汤配麻辣小龙虾,正好。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来了。

利威尔洗干净手,在餐桌边坐下。工藤依雨找了两副一次性手套,递给他一副,两个人先各自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把暑气压下去大半,才戴上手套,开始剥虾

院门外,阮念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这才反应过来,人家从头到尾都听见了、看见了,那一盆虾、那两碗酸梅汤、那两张不紧不慢的脸,根本就是做给他们看的——你炫耀你的包,我过我的日子,而我日子里随便一顿饭,都比你拼尽全力炫耀的东西要金贵。

她指甲掐进掌心,却偏偏连院门都进不去,只能眼睁睁闻着那股勾人的香气,站在太阳底下咽口水

屋里,两个人可没工夫管门外的人是什么表情

利威尔剥虾的动作很仔细,先拧下虾头,剥开虾壳,抽出虾线,把完整的、雪白的虾仁放进干净的小碟里。他剥得快,没一会儿就攒了小半碟,然后端起碟子,全部倒进了工藤依雨的碗里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吃。

工藤依雨

你自己也吃啊。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说着,手上不停,也剥了一只肥美的虾,蘸了点红油汤汁,递到利威尔嘴边

工藤依雨

啊——张嘴,这个黄最多。

工藤依雨

利威尔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把虾仁吃了。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眉峰舒展,喉结滚动了一下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味道不错。

工藤依雨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做的。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笑得眼睛弯弯,又剥了一只喂过去

两个人你喂我一只,我喂你一碟,谁也没正经用自己的碗。利威尔嫌工藤依雨剥虾会蹭到手指,干脆把剥虾的活全包了,剥好的虾仁一只接一只落进他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工藤依雨就负责喝酸梅汤,喝一口,再就着他的手吃一只虾,偶尔抬手,用指腹替利威尔擦掉唇角沾到的一点红油

工藤依雨

沾到了。

工藤依雨

他的指尖擦过利威尔的唇角,触感温热

利威尔的动作顿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偏偏脸上还绷着,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剥虾,声音却低了半度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我自己来。

工藤依雨

别动,这儿还有一点。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凑近了些,认认真真地把那点油渍擦干净,呼吸扫过利威尔的下颌,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移开

窗外的蝉鸣、院门外不甘心的脚步声、锅里残余的咕嘟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很远。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满屋子化不开的麻辣香气

最后还是小白喵了一声,跳上桌沿,好奇地伸爪子去够虾壳,才打破了这份让人心跳加速的安静

工藤依雨

这个你不能吃,太辣。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笑着把猫抱下去,耳根也红透了,低头猛喝了一口酸梅汤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把满满一大盆小龙虾吃掉了半盆。工藤依雨打了个饱嗝,看着剩下的半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工藤依雨

剩下的留着晚上吃,冰镇过之后更入味。

工藤依雨

他拿来保鲜膜,把虾盆仔细封好,放进冰箱。两个人又一起动手收拾厨房,利威尔洗碗,工藤依雨擦灶台和抽油烟机,一次性手套、虾壳和纸巾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了两遍,窗户开大通风,让麻辣味散出去

等一切收拾停当,院门外那两道身影还在,阮念漪不死心地又拍了两下门,嘴里嘟嘟囔囔,叶知珩劝她走,她还不肯

工藤依雨

烦死人了。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扯了张纸巾擦手

工藤依雨

走,上楼。

工藤依雨

他抱着侦探小说,利威尔端着新泡的一壶大吉岭和两只无柄的日式茶杯,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进书房,反手把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外的拍门声、说话声、不甘心的脚步声,被厚厚的门板隔绝在外,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整面墙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工藤依雨在靠窗的躺椅上坐下,重新翻开那本侦探小说;利威尔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又给工藤依雨倒了一杯白茶,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摆得整整齐齐

小白跳上书桌,在两本书之间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工藤依雨

终于清净了。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叹了口气,往躺椅深处缩了缩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嗯。

利威尔抿了一口红茶,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早上那个梦,我没说实话。

工藤依雨翻书的手一顿

工藤依雨

梦见什么了?

工藤依雨

他轻声问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很深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梦见我又回到了战场上,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

他的声音很淡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后来场景变了,我看见你站在一片白光里,穿着你那身怪盗的衣服。我喊你,你问我是谁。你说你不认识我,说这个家里没有我存在过的痕迹。

工藤依雨怔住了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我想抓住你,抓了个空。

利威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五指环着杯身,握得很稳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看见你不在,沙发是空的,猫窝也是空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工藤依雨全都懂了

这个人在原来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战友,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所以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死亡和战争,而是再一次被留下,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对他好的人,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连记忆都不剩

工藤依雨合上书,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他,湛蓝的眼睛在百叶窗的光影里亮得惊人

工藤依雨

利威尔,你看着我。

工藤依雨

利威尔低头,对上他的目光

工藤依雨

我在这儿。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茶杯的手背上,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许下某种誓言

工藤依雨

我不是梦,也不会消失。你看,我的手是热的,小白在桌上睡觉,你的红茶在杯子里,你的衣服正跟我的衬衫一起挂在阳台上。

工藤依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坚定

工藤依雨

我不知道你原来的世界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你失去过多少人。但在这个世界,在工藤宅,只要我工藤依雨还活着一天,就不会忘记你,不会让你一个人。你母亲的茶杯碎了,我给你买一柜子新的;你失去的家人回不来了,我和姐姐、哥哥、小雪、小优,还有小白,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

这句话,我只说一遍,你记住。

工藤依雨

他握紧了他的手

工藤依雨

你不是一个人,再也不是了。

工藤依雨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利威尔垂眸,看着脚边那张落雪初樱似的脸,看着那双盛着整片冰海、此刻却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蓝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腾出一只手,缓缓落在工藤依雨的发顶,像昨晚在沙发上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抚着那头月光似的银发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记住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你也是,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

我也是什么?

工藤依雨

利威尔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常年化不开的冷雾,正一点一点散开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你心里锁着的事,你不想说,我不问。但哪天你想说了,或者扛不住了,回头,我在。

工藤依雨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血腥的仇恨、沉重的真相、深夜的噩梦,他从来没有在利威尔面前露出过半分。可这个人,还是一眼看穿了他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鼻尖一酸,险些绷不住那张冰封了十二年的脸,连忙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利威尔的膝盖上,银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翻涌的眼眶

工藤依雨

……好。

工藤依雨

他闷声说

工藤依雨

等组织被消灭的那一天,我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都讲给你听。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我等着。

利威尔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桌上的小白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梦呓,阳光正好,茶香袅袅,门外那个聒噪的世界被彻底隔绝,整个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猫

过了好一会儿,工藤依雨才重新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抹了抹眼角,拿起那杯白茶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工藤依雨

晚上的小龙虾,我给你剥。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你剥得慢,还沾手。

利威尔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语气却柔得很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我剥,你吃。

工藤依雨

那我负责喂你。

工藤依雨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随你。

百叶窗外,盛夏的阳光正好,蝉鸣一声接一声。书房的门紧紧关着,把所有的煞风景和不速之客都挡在了外面,也把一屋子的茶香、书香、猫的呼噜声,和两个人之间那份再也藏不住的、慢慢发酵的心意,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里面

这个夏天还很长

而属于他们的、热气腾腾又安安稳稳的日子,也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