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唐山海处理完了手头最后一份无关紧要的简报,正要将钢笔插回笔筒,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两下。
“进。”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道缝隙,扁头那张谄媚的脸先探了进来,他的眼睛迅速在室内扫了一圈,确认只有唐山海一人后,才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闪身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唐队长,”扁头凑到办公桌前,几乎在用气声在说话,语气里刻意拿捏着紧张感,“刚、刚听到个消息,我觉得……得赶紧跟您汇报。”
唐山海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眼看着他,“什么事?慢慢说。”
“曾树……曾树那王八蛋,”扁头咽了口唾沫,“他……他跟苏三省搭上线了!”
唐山海眼神骤然一凛:“怎么回事?慢慢说。”
“是档案室的美娜,她今天下午去给毕处长送一份陈年卷宗,在门口隐约听到里面说话。”
扁头语速很快,带着后怕:“苏三省在里头,好像正在跟毕处长汇报什么,提到了曾树的名字,说什么‘曾树提供了新的线索’,‘愿意戴罪立功,配合深挖’……毕处长好像……还挺满意。”
唐山海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之一,到底还是发生了。
曾树,军统沪区前区长,他的叛变本就是一场灾难,但至少,在最初的“吐口”之后,他被暂时搁置在一边,成为76号炫耀战功的一个符号。
唐山海曾希望,也判断过,曾树为了自保,或许不会一次性吐干净,会留些底牌。但他没料到,苏三省的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竟能撬开曾树这个老牌特务的嘴,让他吐出更多可能更深的东西。
一个急于立功,不择手段的新贵叛徒,加上一个为了活命,经验丰富的老牌叛徒,勾结在一起,就像两条饥渴的毒蛇相互缠绕,吐出的毒液足以腐蚀掉他们视线所及的一切。
唐山海稳着语气问:“听到他们还具体说了什么吗?”
扁头摇摇头,脸上显出几分懊恼和惶恐:“美娜没敢多听,送完东西就赶紧溜了,怕被发现了。不过,”
他眼神闪烁的补充道:“她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苏三省和曾树一前一后从毕处长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出来,两人还低声说了几句话。曾树对苏三省……那个态度,有点卑躬屈膝的,苏三省则一副……志得意满,拿捏住对方的样子。”
这证实了扁头的消息。曾树正在积极配合苏三省,而苏三省显然将此视为自己的一大功劳和资本。
“我知道了。”唐山海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整条精装大前门,扔给扁头,“辛苦了,扁头。这事,到此为止,别再跟其他人提,对美娜也说一声,让她把嘴闭紧。”
扁头手忙脚乱地接过烟,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和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明白,明白!唐队长放心,我嘴巴最严实了!美娜那边我也会叮嘱!”
说完,他又像进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踮着脚尖溜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唐山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曾树会提供什么?他掌握的核心机密、人员网络、联络方式、掩护身份……远比苏三省这个副区长要深入的更多。
他可能提供一些关于军统过去经济支持渠道、外围关系网,甚至是一些未经证实的某些政府职员可能立场模糊的旧闻。苏三省一定会如获至宝,拿着这些真假难辨的线索,疯狂地寻找关联。
财政部,这个与资金物资流动密切相关的部门,必然也是重点关照对象,谢菀青很可能进入他们的交叉视线。
更麻烦的是,近期租界发生的锄奸行动,虽然暂时转移了部分压力,但也给了苏三省和曾树更强的说服力——
他们会向毕忠良和李默群进言:外部袭击如此精准,说明内部潜伏的“钉子”依然存在且活跃,必须加大力度,彻底肃清,才能根除外患。曾树的新线索,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深入挖掘的方向和理由。
原先的计划必须立刻调整。通过陈深给苏三省安排闸北任务的策略,不仅要加速,还要加大,最好能让苏三省长时间脱离总部,疲于奔命。
锄奸小组的行动,必须立即转入更深的潜伏,暂停一切可能暴露风格或手法的行动。曾树太了解军统的行动模式了,很可能凭借经验辨认出来。
而谢菀青……唐山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曾树的加入,使得苏三省手中关于“过去”的牌更多了。
小舅舅的旧事,谢家过去可能与某些进步人士或复杂人物的交往……
他必须立刻回家。
唐山海不再耽搁,迅速锁好办公桌抽屉和文件柜,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敏感纸张,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子驶出76号大门,汇入了上海夜晚的车流。唐山海扫过后视镜,确认没有可疑车辆尾随后,才稍稍加速。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飞快掠过,映照着他心事重重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