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遮不住54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妙，“疯狗叫得再凶，也得有实在的骨头啃。光围着旧纸堆打转，不拿出一点新功劳，等老毕那股新鲜劲过去了，就该嫌他聒噪了。”

唐山海听懂了陈深的潜台词：给苏三省找个正经又棘手的外部任务，既能分散他的精力，也能测试他的成色，甚至可能让他栽个跟头。

“你有主意了？”

陈深嘴角那抹痞气的笑容加深了些：“行动处不是刚接了上面压下来的烫手山芋么？闸北新冒出来个‘抗日铁血团’，人不多，动静也不大，但神出鬼没，专挑落单的日本兵和汉奸下手，搞得那边驻军和警察署焦头烂额。上面限期摸清底细，必要时铲除。”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这活儿，既要跟三教九流的地头蛇打交道套消息，又得动脑子从一堆真真假假的线索里筛出人，还得时刻提防被反咬一口，甚至踩进陷阱……我看，挺适合苏队长这样的‘干才’去历练历练。”

“而且，”他刻意停顿了一会，继续道，“外面那两声枪响，跟这些神出鬼没的‘抗日分子’，说不定……也能扯上点关系？正好，让苏队长一并查查，也显得咱们处里做事周全，内外兼顾。”

唐山海立刻领会了陈深的完整意图：将调查新兴抵抗组织的任务交给苏三省，同时巧妙地将近期锄奸案的调查压力也部分转移过去。

这样一来，苏三省的主要精力将被引向外部的危险战场，无形中减轻了对内部旧案的挖掘压力，也降低了他有机会将调查触角迂回伸向谢菀青领域的风险。

这个提议，与唐山海之前的考虑不谋而合，且由陈深去推动，更为自然。

“想法不错，”唐山海沉吟，“毕处长那边……”

“我去跟老毕说。”陈深很有把握地掐灭了烟头，“就说苏队长新来，需要个像样的任务立威，而且他之前搞情报很有一手，适合做这种摸底排查的活儿，眼下外面不太平，正好让他去碰碰硬骨头，也看看他的真本事。老毕现在对他，恐怕也是既用且防，扔个难题给他，正合心意。”

唐山海点了点头：“把握好分寸，别太刻意。”

“放心，我心里有数。”陈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走到门口，手刚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

这次，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神色淡去了些，语气也正经了些：“老唐，外面那几下子，虽然解气，但也烫手。咱们自己这边，篱笆得扎紧了。苏三省现在刨经济物资的旧案，难保不会拐弯抹角，碰到不该碰的边儿。”

他这话，是在明确提醒唐山海，苏三省对经济旧案的兴趣，最终可能以某种迂回的方式，波及谢菀青，甚至可能利用那些模糊的旧案记录制造事端。

唐山海眼神冷冽：“我知道，我会处理。”

陈深不再多言，拉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唐山海靠在椅背，闭上眼，指节轻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陈深的到来和提议，像一阵及时的风，暂时吹散了他盘踞心头的部分阴霾。

给苏三省安排一个棘手的外部任务，是目前缓解直接压力最可行的方法之一。

至于外面的锄奸行动……

如同在悬崖边燃起的火把，既能照亮前路，也可能引火烧身。行动小组的成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但76号与日军的搜捕网正在收紧，每一次枪响，都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又增加了一分。

他必须加快步伐，尽快与重庆重建更安全可靠的联系，获取指示，否则，这些英勇却脆弱的抵抗之火，可能很快就会被扑灭，甚至反过来成为敌人追查的线索。

而眼下最迫切的，仍然是谢菀青的安全。

苏三省对经济旧案的“兴趣”，就像一颗埋在她工作领域外围的不定时炸弹。

他需要立刻提醒她，共同审视可能存在的风险点，并彻底地清理自己过去可能留下的相关痕迹。

同时，也要借助谢菀青在财政部新近建立的专业形象和可能获得的高层些许认可，构筑一道无形的防御墙。

夜幕降临，76号大楼的轮廓在黑暗中愈发显得森严可怖。

唐山海睁开眼，打开台灯，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必须今日完成的文件。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书写着冠冕堂皇的报告，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梳理着内外交织的危局，筹划着下一步落子的位置。

内外交困，身后是需要他用尽全力去守护的战友和爱人，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瞬都不能松懈，也没有退路。

灯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墙上，像一尊蓄势待发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