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彭参事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皱着眉头审阅着一份日文经济文件，深色的中山装衬得他面色有些肃穆。
书桌上面，还摊着一份今日的洋文报纸，头版隐约可见“Hotel Embarrassment”（饭店丑闻）之类的标题。
“参事。”谢菀青收回发散的注意力，站定在前，姿态恭谨。
彭参事没有立刻回应，读完最后一段后，他才缓缓摘下眼镜，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谢菀青依言坐下，坐在了椅面的三分之一，挺直了脊背。
“华懋饭店的事，”彭参事直接定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威严，“其影响之恶劣，早已不是一次寻常行动的失利可以衡量。”
“为了所谓的功劳簿，动用如此激烈手段。既动摇了商圈，惊扰了外侨，又让维新政府致力维持的新秩序和体面，成了笑谈。”
“唐队长忠于职守，勇气可嘉，”他话锋突然一转，先给予承认，随后语调下沉，“然忠勇需以睿智为纲，行事当以大局为念。”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菀青的脸上，加重了语气：“在上海，尤其是在华懋饭店那样的地方，做事不止要用木仓，更要用脑，要懂得‘势’与‘度’。”
“汪先生和周部长，多次强调和平建国需根基稳固，民心安定。如此莽撞之举，不仅伤及无辜，更是与上层再三申明的施政精神背道而驰。你既是……”彭参事说得有些语重心长，后面还微妙地省略具体指代，“更应深明此理，平日也当多加提醒规劝才是。”
“我知道你处境不易。但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更当惜其誉。在这里，在财政部，你的一言一行，外人看来，不止关乎你个人，也不止关乎唐队长，更关乎周部长的识人之明，乃至……上面的安排是否得当。 兹事体大，望你慎之又慎。”
“是，参事。我明白，一定深刻反省，时刻谨记。”谢菀青低头应道，声音沉重又顺从。
训斥完毕，彭参事对她的态度稍感满意，神色微霁，他拿起了手边另一份文件：“这是战时特别物资流动季报的分析汇总，原由李科员牵头，但他手头储备银行的账目稽查到了关键阶段，一时分不开身。”
他将文件推向谢菀青：“你心思细腻，笔头也稳。放下其他不急之务，集中精力，把这份报告核对梳理，特别是对非常规流动的标注说明，做扎实，做清楚。 三天后，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是，保证完成任务。”谢菀青起身，双手接过文件，明白这份任务，是隔离，是保护，也是考验。
彭参事重新戴上了眼镜，最后告诫道：“去吧。记住，讷言敏行，做好分内事，便是最大的周全。”
谢菀青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面色沉静，步态平稳地走回座位，手掌因为用力握着文件边缘而有些汗湿。
她的回来，像一块投入静潭的石子，无声地搅动了机要室里空气。
苏姐抬起头，眼神里的好奇与探究几乎凝成实质，嘴巴微张又合上，一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问起的模样。
刘秘书虽未抬眼，但翻阅文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秦秘书正与邻座低声谈笑，瞥见谢菀青，他眼神深处倏地一亮，笑得更真诚了些。
谢菀青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份厚重的季报在桌上摊开，复杂的表格与数据映入眼帘。
这些冰冷的数字，既是她必须征服的险峰，也是彭参事为她在这政治迷宫中，亲手绘制的一张极其艰险，却也可能是唯一能通向安全地带的逃生路线图。
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她都必须沿着这条用专业铺就的窄路，走下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