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财政部冰冷的花岗岩台阶上,谢菀青踩着台阶走进去,推开了机要处的门。
书记员苏姐听到动静抬起眼,手里粘凭证的动作慢了一拍,脸上迅速堆起了熟络的同情:“菀青来啦!唉,真是无妄之灾……”
昨晚76号特工部任性地封锁华懋饭店了,不让人进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沪上,能在华懋饭店里头应酬、聚会和吃饭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这种肆意妄为的举动,是对权贵们的冒犯,他们本就对76号忌惮又厌恶,更何况这次李默群还留了把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谢菀青都能预想到,李默群和毕忠良这段时间的“难受和难堪”,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姐消息灵通,当然不会错过这件事。她刻意把尾音拖长,等谢菀青走到她身前,才用模糊的气音接着说:“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这闹出了动静,捅了娄子,到头来,还不是你们这些在前头办事的担名声、吃挂落?”
说完,她的手肘还轻轻地碰了碰谢菀青的手臂,脸上满是“我懂,我都懂”的体己神态。
办公室另一头,刘秘书轻哼了一声,翻动文件的声音哗哗作响。
谢菀青当然不会信她这话,安慰是假,打探为真。她脸上露出几分疲惫无奈又感激的浅笑:“苏姐……”
“……谁说不是呢,我这一晚上心里都揪着,也没睡踏实。” 谢菀青边说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搅着风衣腰带的末端。
不等她继续追问,谢菀青目光落在她桌上,自然地把话题转到堆积如山的凭证上:“您这也是,一大早就忙上了?这些票据看着就让人眼花。”
苏姐的注意力瞬间被带偏,手里粘凭证的动作都停了,顺着话头就叹气道:“可不是嘛!这季度的账,多得吓死人……”
话刚起头,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探身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我说菀青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外头都传遍了,昨晚那阵仗,明眼人都晓得是李主任、毕处长他们……心急想吃热豆腐。 你们家那位,不过是听令行事。这道理,咱们处里谁不明白?”
她这话说得义愤填膺,仿佛是在为唐山海抱不平。
谢菀青轻轻摇了摇头:“苏姐,快别说了……这些事,哪是我们能议论的?只盼着……都平平安安的才好。”
“对了苏姐,您经手多,”谢菀青看着苏姐手中的特别凭据,不经意问起,“我记得这种外埠商号的特别补贴凭证,附件是不是需要另贴一份保商铺的担保函副本?我好像有点拿不准了。”
“哎呦,这个你可问对人了!” 苏姐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焕发光彩,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流程细节来。
谢菀青微微侧首,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在苏姐看不见的角度,她眼角的余光快速而平静地扫过办公室——刘秘书依旧置身事外,秦秘书似乎刚挂了电话,正拿起茶杯,眼神与她对上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等苏姐说完后,谢菀青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将彭参事交予的文件稳妥地放在桌角一摞待办公文的最下方,用一份普通的日报摘要盖住。
她拿起了昨日未处理完的江海关月度税款入库核对表,就差扫尾了。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没一会走廊里传来有些匆促的皮鞋声,李科员抱着几本厚重的账册出现。他脸色有些发白,眼下乌青很明显,径直地走向了自己的座位,与正要去倒水的秦秘书擦肩。
秦秘书灵活地侧身一让,笑眯眯地熟稔调侃:“哟,李科,这是从储备银行金库‘挖’宝回来了?瞧这脸色,一夜没合眼吧?”
李科员脚步一顿,勉强扯出个笑:“秦秘书说笑了,陈年老账,核对起来费神而已。”
谢菀青心下了然,手上动作却未停。
华懋饭店事故,清理军统行动失误,76号内部势必追查所有环节,通讯是否泄密更是重中之重。王译电员除了工作方面,浑身都是雷点,李科员此刻,恐怕正担心被连累。
她刚核对完一栏数据,内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直接找她的,彭参事秘书的声音从话筒传来:“谢秘书,参事请你立即过来。”
谢菀青知道,真正的定性要来了。起身时,其他人的视线,都遮遮掩掩的看了过来。
他们都想知道,这场由76号挑起,波及财政部的风波,会被怎样处理。
作者宝宝们给我点赞呀,最近这么勤奋~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