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菀青轻轻推开门缝,一股混杂着烟味和油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休息室里只亮着昏黄的壁灯,隐隐勾勒出沙发和茶几的轮廓,底账应该就藏在里间的抽屉里。
她猫着腰刚要往里间走,脚下忽然碰到一个硬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刺耳,谢菀青的神经瞬间绷紧,猛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低头借着昏黄的壁灯光看过去,原来是只翻倒的烟灰缸,因为她的动作里头的烟灰和烟蒂洒了一地。
这个时候,里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翻身声,还夹杂着模糊的呓语。
谢菀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面竟然有人!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蹲下身,借着沙发的阴影将自己藏好,同时握紧了掌心的铁丝,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外间露台的争执声隐约传来,却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只能屏住气息,听着里间的动静,大脑飞速运转着脱身和取底账的办法。
很快,里间的翻身声停了,跟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显然那人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谢菀青眼睛死死盯着里间那扇虚掩的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昏黄的光线洒在进去,照到了一只穿着皮鞋的脚。
“谁在外面?” 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听起来有些耳熟。
谢菀青将身子往沙发底又缩了缩,连衣角都不敢露。
那人又问了一声,见没人应,索性走了出来,灯光打在他脸上,谢菀青的心猛地一沉。
是邵秋华,钱大奎兼任经理时的副经理,专管档案稽核,为人精明且多疑。谢菀青在宴会厅里有看到他跟几位高层在商议些什么。
邵秋华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翻倒的烟灰缸,眉头瞬间拢紧,脚步顿住,视线在房间里四处打量,显然起了疑心。
他弯腰就要去捡那滚落在地的烟灰缸。
谢菀青的后背紧贴着沙发底的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骨头里,身体里的血液也直冲头顶。
邵秋华的皮鞋尖离她藏身处不过半尺,他弯腰的动作很慢,目光扫过沙发下方的阴影。
就在这时,走廊里刘二宝尖细的嗓门突然炸响,还夹杂着特务踹门的动静:“邵副经理在不在里头?!例行检查,开门!”
邵秋华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顾不上再查烟灰缸的事,他直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嚷嚷什么!门没锁!”
话音未落,刘二宝带着两个特务撞开了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邵秋华的脸上,随即又扫过休息室的角角落落。
“邵副经理好兴致,”刘二宝凑上来,语气里满是热络,“这休息室清静,倒是个歇晌的好地方。”
邵秋华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他的距离,沉声道:“刘队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酒喝多了,略感疲乏,进来躺会罢了。”
“好说,好说。”刘二宝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冲身后两个特务使了个眼色,“例行公事,邵副经理莫怪。”
两个特务立刻会意,抬脚就往沙发底部、柜子缝隙等的角落搜。
谢菀青的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铁丝攥得更紧。
眼看着一个特务的脚尖就要踢到沙发腿,刘二宝的目光忽然被里间半开的抽屉勾住,他眼睛一亮,抬脚就往里间走:“邵副经理,您这抽屉怎么……”
邵秋华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拦住:“刘队长!”
“刘队长!”邵秋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严肃的警告,“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看的!”
刘二宝的脚步顿住,一双眼睛斜着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邵副经理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为了皇军办事,查一查,也是免得有军统的耗子钻了空子。”
他说着,胳膊一甩就拨开邵秋华的手,径直走向那半开的抽屉。
邵秋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真的跟刘二宝硬碰硬,只能死死盯着他的动作,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沙发底下的谢菀青听着心中急迫,底账十有八九就藏在那抽屉里,刘二宝管得这么宽,邵秋华都没办法阻止他。
她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要不要冒险制造动静,引开刘二宝的注意力?
就在刘二宝的手要伸向抽屉时,宴会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枪响,紧接着是混乱的尖叫声和特务们的呵斥声。
刘二宝的动作猛地停住,他侧耳听了听,骂了句“晦气”,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
两个特务立刻跟上,邵秋华暗暗松了口气,眼角的余光扫过沙发下摆的阴影处,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身,将桌上的文件胡乱归拢到一起,故意弄出哗啦啦的声响,掩住了沙发底下可能传来的动静。
等刘二宝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邵秋华这才对着空气说话似的:“抽屉最下层,油纸包着的,你动作快些。”
他说完,便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沙发的方向站定,特意拉高了语调,自言自语般嘟囔道:“真是晦气,好好的日子,偏生出这么多乱子……”
谢菀青屏息凝神,听着邵秋华平稳的呼吸声,猜不透他这时候的态度,这人素来八面玲珑,在央行里从没听说过他有站队。
不过此时情况危机,谢菀青没时间深究,确定邵秋华真的没有回头的意思,她大胆的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快步冲到抽屉前。
手指在触到那包油纸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邵秋华挺直的背影,终究没说一个字,迅速将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朝外疾步而去。
门被带上,发出的轻响几不可闻。
邵秋华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