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青白二蛇的离去,法海来到了镇压蜘蛛精的地方。
法海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佛光凛冽,让蜘蛛精几乎窒息。他盯着蜘蛛精,眼中杀意翻涌,却又在最后关头,缓缓收敛。
他看到了蜘蛛精身上那尚未散尽的、来自灵台寺的佛光,也想起了刚才镇压蜘蛛精时,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沉默良久,他冷冷开口:“你这妖孽,倒是牙尖嘴利。”
他没有再动手,却也没有答应。只是一挥袖,将他连同那凉亭的碎石一同卷起。
“既然你如此执着,我便给你个机会。”他的声音淡漠,“我将你带回金山寺,禁你行动。你若能在佛前潜心修行,熬过三载,不生妖性,我便考虑助你恢复道行。若有半分差池,我即刻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突然松手后退,垂眸掩住眼底水光:“妖不敢造次”
袖角滑落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后退三步,膝盖撞上金莲边缘,却硬生生挺直脊背。
垂眸时,一滴水珠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他静立原地,未斥责,也未催促。
只佛光悄然收敛三分,风重新吹动他额前碎发。
远处僧人诵经声隐隐传来,平和悠长。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灵台寺那日……你替小沙弥挡了雷劫。”
我怔住,睫毛轻颤,不敢抬头。
他转身继续前行,袈裟拂过空气,留下极淡一句:
“金山寺的蒲团,比灵台寺硬。”
金莲托着我缓缓跟上。
我悄悄抬眼,看见他后颈一道浅浅旧痕——像被什么温柔咬过。
默默数他步子,发现他每走七步,袈裟下摆会微微顿一下
我数到第七步时,他下摆果然一顿。
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牵住。
数到第十四步,又一顿。
我屏住呼吸,心跳竟与他步调悄然合上。
他忽然停步,未回头,只道:“数得这般仔细,是想寻我破绽?”
我指尖一颤,垂眸道:“妖只记得……佛门七步一莲。”
他静了片刻,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轻点三下。
三朵金莲凭空浮现,排成一线,恰好七步之距。
“既爱数步子——”他声音微沉,“便踏着它们走完余路。”
我抬脚踏上第一朵,莲心微烫。
第二朵,佛光温柔包裹脚踝。
第三朵……我刚落足,莲瓣却突然翻转,将我轻轻托高半寸。
他背影未动,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低头咬唇,把涌上来的笑意硬生生咽回去
唇上压出浅浅月牙印,我垂眸盯着自己脚尖。
金莲温顺地托着我,一颤未颤。
他脚步未停,却在第七步时,袖口无风自动,拂过我指尖。
我猛地缩手,像被烫到。
可那抹凉意已钻进皮肤里,顺着血脉往上爬。
远处山门渐近,朱红匾额上“金山寺”三字在日光下泛金。
他忽然道:“你笑什么?”
我没答,只把唇咬得更紧些,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灵台寺的梨花,今年开得晚。”
我怔住。
那年春深,我确曾在灵台寺后院,偷摘过一枝将谢的梨花,别在他打坐的蒲团边。
他当时睁眼看了许久,却什么也没说。
如今风过山门,我悄悄松开唇,抬眼望他背影——
他耳后那点红,还没散。
“我愿随大师回金山寺修行”
我垂眸敛睫,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跪得更稳些。
佛光灼肤,却比不上他目光烫人。
他袖角掠过我额前碎发,冷声道:“既已应下,便莫再耍花招。”
话音未落,脚下青石骤然裂开,金莲自缝中涌出,托起我悬空三尺。
远处钟声撞来,一声,又一声。
他转身时袈裟翻飞如刃,我仰头望着他背影,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原来被佛光禁锢的,不止是妖身。
还有……不敢说出口的念想。
趁金莲未稳,伸手攥住他飘起的袖角
指尖刚触到袈裟边缘,他脚步骤停。
金莲猛地一颤,我身子晃得几乎跌落。
他没回头,只声音沉如古井:“松手。”
可我没松。
袖角在我掌心微凉,像握着一片未融的雪。
他终于侧过半张脸,眉峰凌厉,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你可知,碰佛衣者,需以血偿?”
风忽静,连钟声都停了半拍。
我仰着头,喉间发紧,却把袖角攥得更紧了些。
“那……便用我的血,换大师一眼垂怜。”
他瞳孔微缩,佛光竟隐隐波动。
我望着他耳后那点未散的红,突然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血腥味:“大师若不答应,我便死在这金山寺前,让你永远欠着我的血债!”
他脚步骤停。
山门风铃猛地一震,叮——
我仰着脸,唇角还沾着未干的血痕,笑意却亮得灼人。
他缓缓转身,佛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眼底翻涌的暗色。
“血债?”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当金山寺的门槛,是用妖血染红的?”
我往前半步,喉间腥甜上涌,却笑得更狠:“那便染一次。”
话音未落,我抬手直刺心口——
指尖将破皮时,他忽然攥住我手腕。
力道大得发颤,指节泛白。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若死,我便拆了灵台寺的塔,烧尽所有经卷。”
风停了。
连山门铜铃都静得不敢响。
我怔怔望着他眼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忽然轻声问:
“大师……怕我死?”
他没答。
只松开手,转身踏入山门。
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缝隙里漏出最后一句:
“蒲团已备好。明日卯时,跪香。”
卯时三刻,跪向金山寺蒲团
蒲团硬得硌骨。
我跪得笔直,指尖抵着冰凉青砖,冷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香炉里檀香燃到半截,青烟笔直向上,忽然一颤,歪了。
我眼皮未抬,却听见山门外一声闷雷。
他来了。
袈裟扫过门槛,佛光未起,只带起一阵微风,掀动我额前碎发。
他停在我身侧,没看我,只盯着那柱香。
“香断之前,若你膝弯一分——”他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便重跪三日。”
我垂眸,盯着自己手背上淡青的血管。
香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我没躲。
他忽然抬手,不是拂袖,而是轻轻拨正那柱香。
青烟重新笔直。
我悄悄抬眼,看见他垂落的指尖,微微发颤。
远处晨钟撞响,第一声。
他转身欲走,袍角却被我膝边散开的衣带勾住。
他顿住。
我没松,也没拉。
只静静跪着,像一尊不肯低头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