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法海丢在偏殿的佛像角落,用一道金色佛符镇着,无法化形,只能以蜘蛛之身,每日听着大殿传来的诵经声。
这和尚,是真的狠。
他不杀我,却也不给我好果子吃。那佛符日夜灼烧着我的妖丹,让我修为难以恢复,稍有异动便痛不欲生。
“妖孽,既入佛门,便需守我清规。从今日起,每日听经,不得有误。”法海每日都会来此一趟,有时是送些斋饭(对我而言就是几滴露水),有时是静坐打坐,全然无视我的存在。
趁他起身离殿,立刻朝他僧鞋底下吐一根细丝
他刚抬脚,我蛛口微张,银丝无声射出,精准黏在他右脚僧鞋底。
他步子未停,袈裟下摆拂过门槛。
可刚踏出偏殿,那根丝突然绷直——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露珠坠地。
他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只垂眸看了眼鞋底。
银丝已断,断口齐整,泛着微光。
他静立三息,忽将右脚在门槛石上轻轻一蹭。
再抬步时,鞋底干干净净,连尘都不沾。
可就在他身影即将隐入回廊的刹那,一粒比米还小的金砂,从他袖口滑落,不偏不倚,停在我蛛足前。
金砂里,映出我八足微颤的模样。
用蛛足推那金砂,让它滚向佛符方向
蛛足刚触到金砂,它便滚了起来。
不快,不慢,直直朝佛符方向去。
金光在青砖上拖出一道细痕,像一道微小的、不肯熄灭的火。
佛符感应般嗡鸣一声,金光骤亮,似要吞噬这粒“叛逃”的金砂。
可就在金砂将触未触符纸的刹那——
法海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停。”
不是呵斥,不是咒语。
就一个字。
金砂悬停半寸,微微震颤。
我八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没回头,只抬手,指尖朝偏殿方向轻轻一勾。
金砂倏然腾空,倒飞而回,稳稳落回他摊开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忽然低笑一声。
极轻,极淡,像风吹过古钟内壁。
“你推它走……是想替我收了这道符?”
他掌心金砂缓缓沉入皮肤,消失不见。
“还是……想烧了它?”
不动声色吞下米粒,退回原位,装作从未动过
米粒入腹,暖意顺着经脉游走,妖丹的灼痛竟缓了一瞬。
我缩回佛像角落,八足收拢,连呼吸都屏住。
法海依旧闭目,可香炉里一缕青烟,忽然弯向我这边,绕了三圈才散。
他没睁眼,却道:“听经第三日,你心念动了七次。”
我僵住。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拂过铜磬的风:“……第七次,是在想雷峰塔外的雨。”
香炉青烟又是一颤。
他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扫过我藏身的阴影,不冷,不怒,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倦意。
“明日,斋饭多一滴。”
趁法海打坐时,悄悄用蛛丝缠住佛像基座,借力从佛符缝隙中滑出,快速爬向偏殿外的后院
蛛丝刚缠上基座,佛符突然金光一颤。
我浑身一僵,妖丹猛地灼烧起来,像被滚油浇透。
后院青砖近在眼前,可腿脚已开始发软。
法海眼皮都没抬,只低声道:“经没听完,就想走?”
他指尖轻弹,一粒米从袖中飞出,不偏不倚落在我蛛腹前。
“吃完了,再爬。”
那米粒泛着微光,竟比露水更润,更暖。
我停住,八足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甘。
他仍闭目,却忽然补了一句:“……下次,别碰佛像。”
八足猛地收住,将那粒泛着微光的米粒用蛛丝卷住,缓缓托向法海方向,同时八足撑地,以最快速度退回佛像角落,八足交叠成静止的姿态。
蛛丝轻颤,米粒悬在半空,泛着温润微光,缓缓朝他掌心方向浮去。
我八足猛收,疾退,退回佛像角落,八足交叠,纹丝不动,连影子都凝成一块墨。
法海垂眸看着那粒米。
它停在他指尖三寸处,不近,不远,像在等一个准许。
他没接,也没拂。
只静静看了许久,久到香炉青烟又绕了两圈。
忽然,他抬手,不是取米,而是将左手食指轻轻按在自己眉心。
一缕极淡的金光从他指下渗出,如活物般游走,顺着指尖滑落,缠上那粒米。
米粒瞬间亮起,比佛符更暖,比晨露更清。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送它来……是还我一滴露,”
“还是,讨我一道光?”
米粒悬着,微微旋转,映出他低垂的眼睫。
八足突然松开,向前爬出半寸,蛛口微张,似要吞回那粒米
八足松开,我向前爬出半寸。
蛛口微张,齿尖泛着一点寒光,直指那粒悬停的米。
它还在转,金光未散,映得我复眼里全是晃动的暖色。
法海指尖一顿。
缠绕米粒的金光倏然收紧,像一道无声的锁。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蛛口上,不怒,不惊,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倦意。
“想吞?”
他指尖轻弹。
米粒骤然下沉,停在我蛛口正前方——
一寸之距,吞不得,退不能。
香炉青烟猛地一滞,凝成一线,直直指向我额心。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落进我妖丹深处:
“吞下去,佛符即焚。”
“可你……敢吗?”
我八足悬在半空,蛛口将合未合。
那粒米,静静浮着,像一颗等我咬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