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秋试图解开银线针与酒坛红布的缠绕时,指尖被针尖轻轻扎了下,血珠顺着银线往下滑,在红布上晕开个极小的红点,像落在火焰上的星子。他忽然想起沈玉薇绣帕子时的血渍,原来针真的会记着人的温度,连出血的位置都带着几分默契。
“别弄了,让它缠着吧。”沈玉薇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那只装针的铁盒,“守芽虫刚才趴在坛口,用触角碰了碰针,像是在跟它说悄悄话。”
张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守芽虫果然蜷在红布褶皱里,肚子上的银线纹路忽明忽暗,竟和银线针的线尾产生了共鸣般的震颤。他忽然发现,银线在红布上绕出的轨迹,像极了当年外婆在账本上画的玉兰花枝,弯弯曲曲,却透着股执拗的生机。
“这针在画花呢。”沈玉薇蹲下身,指尖跟着银线的轨迹描摹,“你看这道弯,像不像去年冬天你为我折的那枝冻玉兰?”
张砚秋想起那个雪夜,他踩着厚雪去后山折玉兰,回来时鞋袜全湿,沈玉薇捧着他的脚往鞋里塞暖炉,指尖的温度比炉火烧得还旺。此刻银线在红布上绕出的弧度,确实和那枝冻得发脆的玉兰花枝一模一样,连枝头的小疖都分毫不差。
晌午收衣裳时,沈玉薇发现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沾着点银粉,是从酒坛方向飘来的。她抖了抖衣衫,银粉落在青砖地上,竟拼出个模糊的“等”字。守芽虫突然从墙缝里钻出来,拖着片沾了银粉的槐叶,往阁楼方向爬,叶面上的银粉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撒了把碎钻。
“它要带我们去看什么?”沈玉薇跟着虫儿往阁楼跑,楼梯扶手的铜环上缠着圈银线,显然是银线针上脱落的。到了阁楼,虫儿停在那箱戏服旁,叶尖指向件月白裙衫——是沈玉薇演《嫦娥》时穿的,裙摆上绣的桂树缺了根枝桠,当年绣到一半发现银线不够,便空了个缺口。
张砚秋拿起裙衫,发现缺口处不知何时多了道新的针脚,用的正是银线针上的线,针脚歪得像初学刺绣,却正好补上了那根缺的枝桠。他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的铁盒响动,原来银线针趁他们睡着时,自己跑来补完了这朵未竟的花。
“它倒比我还执着。”沈玉薇摸着补好的枝桠,指尖沾到点银粉,“当年你说这缺口像道月光,现在补上了,倒像把月光接回来了。”
傍晚的风掀起窗帘,银线针突然从酒坛上脱落,顺着窗缝飘进阁楼,落在裙衫的桂树旁。守芽虫爬过去,用触角推着针往枝桠末端走,像在指引它继续绣下去。张砚秋看着针与虫的互动,忽然明白这些物件从不是死的——它们记着人的念想,便有了自己的意志,会沿着时光的轨迹,悄悄补全那些未尽的遗憾。
他把银线针轻轻按在裙衫上,针尖立刻扎进布面,仿佛等这一下等了很久。沈玉薇的指尖覆在他手背上,两人一起推动针尖,银线在布上缓缓游走,绣出颗小小的桂花,落在新补的枝桠上,像被风吹落的星。
窗外的石榴树影投在裙衫上,把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银线绣的枝桠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影,哪是针迹。张砚秋望着沈玉薇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所谓永恒,或许就是这样——人会老去,物会褪色,但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温度、轨迹里的牵挂,会借着一根针、一片叶、一缕银线,在时光里永远游走,把每个残缺的瞬间,都补成圆满的模样。
银线针还在缓缓移动,像在写一封长长的信,用最细的线,最密的针,告诉岁月:我们曾这样认真地,绣过彼此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