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针在月白裙衫上绣出第三颗桂花时,沈玉薇的指尖突然顿住。夕阳透过阁楼的窗棂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布面上,鬓角的碎发垂落,正好搭在刚绣好的枝桠上,像给桂树添了截新发的嫩条。
“你看。”她轻声说,指尖拂过发梢与布面接触的地方,那里的银线不知何时泛出层淡淡的金,和她发间别着的野菊花瓣一个色泽。张砚秋凑近了才发现,是阳光透过花瓣的纹路,在银线上映出了细碎的光斑,像谁在针脚里撒了把金粉。
守芽虫趴在裙衫的褶皱里,肚子上的银线纹路随着呼吸起伏,竟和布面上的针脚频率渐渐同步。它忽然翻过身,露出肚皮上的刻痕——“桂落时,针归盒”,字迹比之前清晰了些,显然是被谁用细针加深过。
“是李伯的手艺。”张砚秋认出这是酒坊老板的手法,他总爱用针在木牌上刻字做记号,“定是今早来看酒坛时,偷偷给虫儿添的注解。”
沈玉薇把裙衫往阳光下举了举,桂花的影子落在对面的墙面上,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像真的有桂花瓣在飘落。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李伯带着坛自酿的桂花酒来,说“玉薇姑娘的戏服若绣上桂花,定比戏台的布景还香”,当时她只当是玩笑,此刻看着布上的银线桂花,倒真觉得有香气从针脚里漫出来。
下楼时,灶房飘来阵甜香,是张砚秋早上蒸的桂花糕,此刻正被囡囡用荷叶包着往堂屋送。“阿秋哥,玉薇阿姨,李伯送新酿的米酒来了!”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荷叶的清香混着酒香漫过门槛,缠上沈玉薇手里的裙衫,银线桂花仿佛被这香气熏得更鲜活了些。
李伯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把玩着枚铜酒筹,正是之前在槐花酒瓮里发现的那枚“青梅煮酒”。见他们进来,他把酒筹往桌上一拍:“我这老眼昏花的,倒被虫儿支使了——今早见它趴在酒坛上打转,就知道是要给你们捎话。”
他指着酒筹背面新刻的花纹,是朵简化的桂花,花瓣边缘的刻痕和裙衫上的针脚如出一辙:“这桂树得配酒才活泛,你们绣完了,记得用新米酒调点金粉,给桂花描个边,才算真正成了。”
沈玉薇这才注意到,李伯的指尖沾着点银灰色的粉末,是银线被磨碎后的碎屑,显然他今早不仅加深了虫儿肚子上的字,还悄悄给银线针换了截新线——针尾那截泛金的银线,比之前长出了半寸,线头打了个“活扣”,是她教外婆的那种系法。
夜里补完最后一颗桂花时,沈玉薇按照李伯的说法,用新米酒调了点金粉,小心地往银线桂花的边缘描。酒液渗入布面,银线遇酒微微膨胀,针脚处竟渗出些浅碧色的水痕,像桂花滴下的露水——是她今早绣时不小心蹭上的槐叶汁,原以为早干了,竟被米酒泡得显了形。
“倒省了绣露水的功夫。”张砚秋笑着用细针把水痕挑得更自然些,针尖划过布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桂树的叶。他忽然发现,水痕在月光下慢慢晕开,竟连成个极小的“秀”字,是外婆的小名,藏在第三颗桂花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玉薇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想起外婆总说“针是有灵性的,你心里想着谁,它就替你把念想藏进布里”,当年她初学刺绣,总在帕子角落绣个极小的“秀”字,外婆假装没看见,却把那些帕子都收在樟木箱最底层。
守芽虫爬上桌,用触角碰了碰银线针的针尾,像是在催促。沈玉薇把针拔下来,放进那个装针的铁盒里,刚合上盒盖,就听见里面传来“叮”的轻响,是银线针与其他针碰撞的声音,像在跟老伙计们打招呼。
她把裙衫叠好,放进樟木箱,挨着那件红戏服。月光从箱缝钻进去,在两件戏服的布料上投下交错的影子,红的像火,白的像雪,银线桂花的影子落在红戏服的蝴蝶翅膀上,像给蝶翅别了朵小小的花。
张砚秋吹熄油灯时,听见阁楼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银线在布面上滑动。他知道,是那些藏在针脚里的念想,借着月光在悄悄延续——桂树还会抽枝,桂花还会绽放,就像那些离开的人,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顺着香气,顺着针脚,顺着一缕不肯散去的牵挂,回到这烟火缭绕的屋里。
明天,该给裙衫缝个新的布扣了,用李伯送的米酒染过的蓝线,沈玉薇想。这样,连扣子里都藏着桂花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