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把装针的铁盒放进樟木箱时,红戏服的袖口扫过盒盖,带起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是针尾的线头勾住了戏服上的金线,缠成个小小的结。她低头去解,指尖触到盒底的刻痕,是用针尾划的三个字:“针归处”,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是张砚秋趁她不注意时刻的。
“藏得倒深。”她对着铁盒轻笑,忽然发现盒盖内侧粘着片极薄的蝉翼,半透明的翅脉上还留着针孔,像谁用针在上面绣过花纹。这是去年夏天的蝉翼,她记得张砚秋蹲在槐树下捡了半天,说“薄得能透光,适合当针垫”,结果被她笑“瞎折腾”。
张砚秋端着晚饭走进来,看见她对着铁盒出神,把碗往桌上一放:“吃饭了,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你上次说想喝的。”碗沿的豁口处缠着圈蓝线,正是囡囡补荷包剩下的那截,针脚歪得像刚学针线的人扎的。
沈玉薇拿起铁盒往汤碗边凑,灯光透过蝉翼照在汤里,翅脉的影子落在藕片上,像给雪白的藕镶了层银边。“你看,真能当针垫。”她用针尾轻轻戳了戳蝉翼,针孔处立刻渗出点汤珠,滚落在盒里,把几根针的线头都打湿了。
“小心烫。”张砚秋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排骨上的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骨。沈玉薇夹起块排骨,发现骨头上留着个极小的牙印,和她小时候啃排骨的痕迹一模一样——是张砚秋特意挑的,说“带点肉筋的才香”。
夜里整理铁盒时,沈玉薇发现每根针的针尾都缠着不同的线:绿线的绣过荷叶,红线的绣过石榴,金线的绣过戏服上的蝴蝶。其中根银线缠的针,针尖沾着点暗红的颜料,是去年她画戏妆时不小心蹭上的,当时以为丢在了戏班后台,没想到被张砚秋收在了这里。
“连这个都捡着了。”她把银线针别在衣襟上,转身去看窗外的石榴树。月光落在酒坛上,两只金蝶的影子投在墙上,翅尖的金粉被风吹得簌簌落,像谁用针在墙上绣了串碎星子。
守芽虫不知何时爬进了屋,趴在铁盒边,肚子上的银线纹路在月光里舒展开,竟和铁盒底的“针归处”刻痕重合。沈玉薇突然想起张砚秋说的,针是有记性的,你用它绣过什么,它就记着什么,哪怕藏得再深,也会跟着线头找到回家的路。
她把铁盒放在枕边,夜里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像针在互相碰撞着说话。恍惚间看见个模糊的影子,张砚秋蹲在灶台边,正用根银线针挑她掉进灶膛的发簪,火光映得他侧脸发亮,针尾的银线在他指间绕了又绕,像在编织个温柔的网。
天亮时,沈玉薇发现铁盒的锁扣开了道缝,里面的针少了一根——正是那根缠着银线的。她往窗外看,只见石榴树下的酒坛上,银线针正别在坛口的红布上,针尾的银线缠着只蝴蝶,是从戏服上飘落的金线绣成的,翅尖还沾着点露水,像刚停落的活物。
张砚秋走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看来它也想给酒坛当看守。”他伸手去摘针,却发现银线和红布缠得紧实,像在说“再等等,等霜降开封时,我要第一个尝新酒”。
沈玉薇把铁盒盖好,轻轻拍了拍:“不急,反正你们都找到了归处。”无论是藏在灶膛的糖块,埋在树下的酒坛,还是这盒乱跑的针,最终都绕着彼此的线,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就像此刻的晨光,穿过窗棂落在铁盒上,把针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歪歪扭扭,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有粥香、有酒香、有彼此温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