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酿的酒

守芽虫爬过的银亮痕迹，在院门口拐了个弯，通向老槐树的方向。张砚秋蹲下身摸了摸那痕迹，指尖沾着点粘稠的液体，凑近闻时，有槐花的清苦和酒曲的酸香——是酿酒的料子。

“是槐花香酒。”沈玉薇突然开口，眼睛亮得像浸了酒的星子，“去年你说要酿新酒，我偷偷在槐花里掺了些酒曲，埋在树根下，本想等今年花开时给你个惊喜。”

张砚秋想起去年暮春，沈玉薇总往槐树下跑，裙摆沾着泥土和花瓣，说是在“跟树说话”。那时他只当是小姑娘的玩笑，此刻顺着银亮痕迹走到老槐树下，果然在树根处摸到块松动的石板。

搬开石板，底下藏着个陶瓮，封口的红布已经褪色，却还牢牢系着个银铃——正是刚才在阁楼看见的那串之一，铃舌上的玉兰纹被摩挲得发亮。沈玉薇伸手解开红布，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漫出来，混着槐花的甜，呛得人打了个喷嚏。

“还没酿好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腹蹭过瓮口的泥封，“本想等足百日开封，没想到被虫儿泄了密。”

瓮里的酒液呈琥珀色，浮着层细碎的槐花瓣，像被揉碎的月光。张砚秋舀了勺尝尝，舌尖先是发麻，接着涌上甘洌的甜，后劲却带着点涩，像那年沈玉薇第一次为他唱《醉花阴》，跑调的尾音里藏着的慌张。

“埋得太浅，跑了些酒气。”他放下酒勺时，发现勺底粘着个小东西，是枚铜制的酒筹，刻着“青梅煮酒”四个字，边缘还留着牙印——是沈玉薇换牙时咬的，那时她总爱偷咬这些小铜件，外婆总笑她“再咬就成豁牙子了”。

这时守芽虫突然从树根洞里钻出来，拖着片沾了酒液的槐叶，往院外的石板路爬。沈玉薇眼尖，看见叶面上写着个“急”字，墨迹还没干，显然刚写上去的。

“是李伯的字迹。”张砚秋认出这是镇上酒坊老板的笔锋，“他定是有急事。”

两人跟着守芽虫往镇口跑，远远就看见酒坊的伙计在路口张望，见了他们便大喊：“张大哥，沈姑娘！窖里的新酒溢了，李伯说只有你们的槐花酒能救急！”

原来酒坊的新酒发酵过了头，酸得没法入口，李伯记起沈玉薇曾说过槐花酒能中和酸味，特意让守芽虫来报信。张砚秋跟着伙计往酒窖走时，沈玉薇突然拉住他，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些晒干的槐花蕊：“加这个，能更甜些。”

酒窖里弥漫着刺鼻的酸气，张砚秋把槐花酒倒进酸酒缸时，沈玉薇正用酒筹搅动酒液，铜筹碰撞缸壁的脆响，像在数着藏在酒里的时光。酸气渐渐被酒香压下去，李伯在一旁拍着大腿笑：“还是你们俩的法子灵！这酒，能叫‘双花酿’！”

沈玉薇闻言，悄悄往张砚秋手里塞了个小布包，展开一看，是用槐花蜜捏的两只小蝴蝶，翅膀上还沾着金粉，遇酒就化在他掌心，甜得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出酒窖时，夕阳正落在槐树梢，酿好的“双花酿”在坛子里泛着光，守芽虫趴在坛口舔着酒液，肚子圆滚滚的，像吞了颗醉醺醺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