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秋把“双花酿”装进细颈瓷坛时,沈玉薇正用金粉在坛身上画蝴蝶。她的指尖沾着酒液,金粉在瓷面上晕开,翅尾拖出长长的线,像极了她戏服上那只没绣完的蝶。
“得画两只才吉利。”她头也不抬地说,另一只手偷偷往他嘴里塞了颗酒渍话梅,酸得他直皱眉,“你看,这样就不涩了吧?”
坛口的红布被风吹得猎猎响,系着的银铃晃出细碎的声。守芽虫趴在坛底,肚子上的银线纹路在阳光下舒展开,竟连成半朵玉兰,正好能和沈玉薇画的蝶翅边缘合上。
“李伯说这酒得埋在石榴树下,过了霜降再开封。”张砚秋把瓷坛抱起来,坛底贴着张油纸,上面用酒液写着行小字:“蝶成双,酒成酿,人归堂。”字迹是沈玉薇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沾着点金粉。
往院里走时,沈玉薇突然被门槛绊了下,手里的金粉盒摔在地上,粉末撒了满院,在青砖上画出片细碎的星子。她蹲下去捡盒子时,发间的野菊掉在粉堆里,沾得满身金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花仙。
“别动。”张砚秋弯腰替她摘花,指尖擦过她耳后时,摸到点粘稠的东西——是没干的金粉,混着她发间的槐花香,甜得让人发晕。
埋酒坛时,守芽虫突然钻进泥土里,拱出个小小的坑,里面躺着枚银质的酒令牌,刻着“同醉”二字,边缘的磨损处还留着牙印,和那枚铜酒筹上的如出一辙。“是当年你赢了戏班擂台赛的奖品。”张砚秋把令牌放进坛口,“说要等个重要的日子,和重要的人共饮。”
沈玉薇的脸突然红了,转身去摘石榴叶,说要垫在坛底防潮。叶片上的露珠落在她手背上,混着金粉滚进泥土里,像滴被阳光吻过的泪。
傍晚收拾金粉盒时,张砚秋发现盒底刻着行极小的字,是用针划的:“画蝶时,翅尖要对着心上人的方向。”他抬头看时,沈玉薇正坐在门槛上绣帕子,帕子上的玉兰刚绣了半朵,针脚歪得像被风吹过的,而那朵花的朝向,正好对着他站的地方。
“绣歪了。”他走过去,指尖点在帕子上,“这里该拐个弯。”
沈玉薇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让针尖落在他指腹上,轻轻扎了下。血珠渗出来,滴在玉兰的花芯处,红得像颗熟透的石榴籽。“这样才对。”她低头继续绣,声音轻得像叹息,“阿秀说,用真心人的血当花芯,花才能活。”
窗外的银铃又响了,守芽虫拖着片石榴叶爬进屋里,叶面上沾着的酒渍晕开,像只展翅的蝶。张砚秋看着沈玉薇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那些画在坛上的蝶、绣在帕上的花、埋在土里的酒,其实都是同一个念想——是想把此刻的光、此刻的香、此刻交握的温度,都封进时光里,等许多年后开封时,还能闻见今天的甜。
夜深时,他听见石榴树下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偷偷往酒坛上描金粉。披衣出去看,月光里只有守芽虫趴在坛口,肚子上的银线闪了闪,仿佛在说:“别声张,她想让蝶翅更亮些。”
坛身上的两只蝶,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金,翅尖相触的地方,正好对着阁楼的方向,像在悄悄望着屋里那盏还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