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咬开栗子壳时,褐红色的碎皮溅了满手,她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这壳,像不像戏服上绣的山茶花?”说着把壳往张砚秋手心里塞,壳内侧竟粘着点银粉,蹭在他掌心亮闪闪的。
“别闹,烫。”张砚秋把剥好的栗子仁塞进她嘴里,指尖触到她唇角的糖霜——是刚才偷吃糖桂花沾的,甜得像她发间别着的野菊。
灶膛边的绿芽又长高了些,守芽虫趴在芽尖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背上的花纹在火光里泛着微光。沈玉薇凑过去看,突然“呀”了一声:“这虫肚子上有字!”
张砚秋凑近了才看清,虫腹的纹路里藏着行极小的刻痕,是用银线勒出来的:“栗香飘时,铃音归处。”他忽然想起沈玉薇裙角的银铃,刚才明明系在自己腰间,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找什么呢?”沈玉薇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红绳倒出些东西——是三枚银铃,铃舌上都刻着半朵玉兰,拼在一起正好是朵完整的。“前几天翻箱底找着的,当年你说挂在戏服上太吵,我就收起来了。”
她把银铃串在灶膛边的铁钩上,风从窗缝钻进来,铃音脆得像碎冰,震得绿芽轻轻晃。守芽虫突然从芽尖爬下来,顺着铁钩钻进铃里,铃身立刻发出更清亮的响,像虫在里面打滚儿。
“它倒会找地方。”张砚秋笑着往灶里添柴,栗子的焦香混着银铃的脆响漫出去,引得院外的麻雀又落满了石榴树,叽叽喳喳的像在应和铃音。
沈玉薇突然拉着他往阁楼跑,楼梯被踩得“吱呀”响:“给你看个好东西!”阁楼的木箱里藏着件半旧的月白戏服,袖口绣着串银铃,针脚松垮得像随时会掉,“当年演《玉簪记》,你说我这袖子晃起来像带风,我就特意多绣了几个铃。”
戏服的口袋里掉出个纸包,拆开是些栗子壳,每个壳里都塞着粒晒干的桂花,壳上用红笔写着日期,最早的那个距今已有五年——是沈玉薇每年秋天存的,说“等凑够一捧,就给你做个香包”。
“现在凑够了。”她把栗子壳往他怀里塞,桂花的甜香混着陈年的栗香漫出来,“你闻,像不像把这几年的秋天都揣进了怀里?”
张砚秋的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银铃的急响,不是风刮的,倒像有人在用力摇。两人跑下去时,只见守芽虫正抱着铁钩上的银铃打滚,绿芽旁边落着片撕碎的纸,上面写着:“槐花开了,该酿新酒了。”
字迹潦草得像沈玉薇的,却比她的笔锋多了几分苍老。沈玉薇捡起纸片时,指腹蹭到点褐红色的粉末——是灶膛里的栗子壳灰,混着点眼熟的蓝线纤维,和蓝布荷包里的棉絮一个质地。
银铃还在响,守芽虫突然从铃里钻出来,往院外爬去,爬过的地方留下道银亮的痕迹,像条引路的细线。张砚秋抓起扁担要跟上去,沈玉薇却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别追,它是在送信呢。”
灶膛里的栗子已经烤得焦黑,裂开的壳里飘出最后一缕香,银铃的余音在厨房荡了许久,像句没说完的话,缠着绿芽的新叶,缠着石榴树的影子,缠着两人交握的手。
张砚秋低头看时,沈玉薇的袖口沾着片栗子壳,壳上的银粉蹭在他手背上,和掌心的银亮混在一起,像落了把碎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