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的芽

灶膛边的绿芽顶着霜花，像枚刚啄破壳的雀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张砚秋蹲在旁边看了半晌，从米缸里舀了勺清水，顺着土缝慢慢浇下去。水珠渗进泥土时，他听见院外传来囡囡的惊叫——不是哭腔，倒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

“阿秋哥！你快看！”囡囡举着片巴掌大的叶子冲进厨房，叶片上爬着只绿虫子，背上的花纹竟和沈玉薇戏服上的刺绣一个样，“它、它说自己是‘守芽虫’，专等这芽长大呢！”

张砚秋捏着叶子的柄转了转，虫子果然顺着叶脉爬了半圈，留下道银亮的痕迹。这痕迹在阳光下渐渐显形，竟连成行小字：“芽顶霜时，人归巢处。”

他心里一动，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那行字愈发清晰。这场景像极了那年深秋，沈玉薇也是这样举着片爬满虫的叶子冲进厨房，说发现了“会写字的虫”，结果被外婆用扫帚赶出去，两人却蹲在柴房里笑了半宿，把虫爬过的叶子夹进了戏本。

“这虫……”囡囡的手指刚碰到虫背，就被轻轻蛰了下，指尖立刻浮起个小红点，“它不让碰！”

“它在守着自己的差事呢。”张砚秋把叶子放在芽旁边，虫子立刻爬下来，围着绿芽转了圈，像在巡逻。“就像当年沈玉薇守着这厨房，不让别人碰她的糖罐一样。”

正说着，院门口的竹帘被风掀起，卷进片金黄的叶子。叶子打着旋落在灶台上，叶脉间藏着点碎金粉，凑近些看，竟是用金粉写的短笺：“灶火暖，芽初醒，归人携香至。”字迹飘洒，是沈玉薇的笔锋。

张砚秋抓起短笺往院外跑，囡囡举着叶子跟在后面。刚到门口，就见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人，蓝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个藤篮，篮沿垂着的红绳系着朵干桂花——正是沈玉薇。

她看见张砚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举起篮子晃了晃：“猜猜我带了什么？新采的野栗子，埋在灶膛灰里烤着吃，香得能招蜜蜂！”

藤篮里的栗子滚出来两颗，壳上沾着的泥土里，混着点眼熟的银线——是她戏服上绣边的线头。张砚秋忽然注意到她鬓角别着朵野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和灶膛边那芽尖的露水，亮得一模一样。

“芽醒了。”他说。

“我知道。”沈玉薇笑着往厨房走，红绳上的桂花落在地上，“守芽虫早给我捎信了，说某人蹲在灶边看了一早上，跟当年看我烤栗子时一个模样。”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张砚秋往里面埋栗子时，沈玉薇突然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背上：“那虫说，有天夜里看见你对着芽哭了，是不是想我了？”

他没回头，只是把栗子埋得更深些，炭灰沾了满手：“那是烟呛的。”

沈玉薇却笑出声，指尖划过他腰间的布带，带起串细碎的银铃响——是她缝在自己裙角的铃铛，不知何时系在了他身上。“烟呛的？”她故意往他颈窝里吹了口气，“那这铃铛响，也是风刮的？”

灶膛的火光映红了半面墙，守芽虫在绿芽旁缩成个小球，像被这热乎气烫得害羞了。张砚秋抓起个刚烤裂壳的栗子，塞给她：“吃你的吧，再闹栗子就焦了。”

栗子的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时，绿芽悄悄往上窜了半寸，顶着的霜花化了，成了颗亮晶晶的水珠，像谁眨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