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影

张砚秋擦拭铜镜时，指腹蹭过镜面拼接的银线，突然在倒影里看见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他自己——那人穿着月白旗袍，正对着梳妆台梳头，鬓边别着的银簪闪着光，正是沈玉薇那支缺了珍珠的。

他屏住呼吸，镜面的水雾渐渐散去，沈玉薇的动作清晰起来：她用把牛角梳慢慢绾发，梳子齿间缠着根蓝线，和外婆蓝布衫上的线是同一种。梳到发尾时，她忽然对着镜中的自己笑，指尖在镜面上轻轻点了点，像在说“看，我学会绾你教的发髻了”。

铜镜的边缘突然凝起层水汽，顺着银线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张砚秋伸手去擦，水洼里的倒影却变了——是外婆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支银簪，正往发间插，沈玉薇蹲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把簪尾按牢，旗袍的下摆扫过梳妆台，带起阵桂花香。

“歪了歪了。”外婆嗔怪着拍开她的手，自己却把簪子又拔出来，重新插了三次，直到沈玉薇点头说“正了”，才满意地对着镜子笑。

张砚秋的指尖触到镜面，冰凉的触感里带着点暖意，像有人的指尖刚从那里离开。他想起那枚刻着“赠砚秋”的银书签，从铁皮盒里取出来放在铜镜旁，书签的影子落在镜中，正好搭在沈玉薇的发间，像别了枚小巧的饰物。

窗外的石榴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新抽的枝桠已经长到窗台高，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铜镜上，晕开个小小的水圈，把镜中的两个身影晃得模糊。等水圈散去，镜中只剩下他自己，鬓角沾着点金粉，是从画框里飘来的玉兰花瓣碎屑。

他把银书签夹回外婆的日记，那页写着：“玉薇总说我绾不好发髻，却每天都来替我插簪子，说‘这样显得我手艺好’。”字迹旁边画着支歪歪扭扭的银簪，簪尾还粘着片小花瓣。

傍晚时，张砚秋看见铜镜的倒影里，窗台的石榴枝上多了个小小的布偶，穿着迷你的蓝布衫，手里攥着片玉兰花瓣——是囡囡的手艺，针脚歪得像沈玉薇绣的兔子，却看得人心里发暖。

他对着布偶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热桂花酒。酒壶里的酒晃出点，落在灶台上，晕开的形状像面小镜子，映着头顶的灯，像把碎了的月亮，藏着无数个温柔的影子。

或许镜子从不是用来照模样的，是用来存念想的。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人，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顺着光，顺着水，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悄悄钻进镜中，告诉你：

她们一直都在，在你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