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秋把囡囡送来的槐花倒进陶罐时,花瓣上的晨露滚进罐底,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往罐里撒了把粗盐,这是外婆教的法子,说“盐能逼出花汁里的甜,就像日子,得熬才出味”。
陶罐的耳柄缠着圈红绳,正是铜锁上解下来的那截,绳结被水泡得发胀,却依旧系得紧实。他忽然想起沈玉薇总爱把槐花蜜抹在戏服的盘扣上,说“这样开嗓时嘴里带甜,唱出来的调子都软些”,结果被外婆追着打,说“糟蹋了好蜜”。
院里的石磨盘积了层薄灰,是去年磨豆浆剩下的。张砚秋找来抹布擦干净,磨盘的纹路里嵌着些细小的金粉,和红戏服上的金线是同一种——是沈玉薇当年磨桂花粉时蹭上的,她说“磨细了拌在蜜里,能看见星星”。
他把腌好的槐花倒进石磨,慢慢推着磨盘转。槐花被碾成泥的瞬间,一股清甜漫出来,混着石磨的木香,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清晨——外婆坐在磨盘旁筛花泥,沈玉薇推着磨杆哼《醉花阴》,调子跑了八百里,逗得外婆筛子都掉了。
磨好的花泥装在粗瓷盆里,张砚秋往里面掺了些去年的桂花蜜,用木勺慢慢搅。蜜里浮着些细碎的光点,果然像沈玉薇说的星星,仔细一看,是些极小的银屑,来自那枚刻着“薇”字的银秤砣——当年她总用秤砣压花泥,说“这样出汁多”,银屑就这样悄悄混进了蜜里。
“阿秋哥,蜜好了吗?”囡囡扒着门框喊,手里举着个豁口的瓷碗,正是米缸里发现的那只,“我娘说要用这碗盛,才够甜。”
张砚秋舀了半碗槐花蜜,往里面撒了把炒南瓜子,正是槐树下挖出来的那包。囡囡舔着勺子笑:“比镇上卖的甜!玉薇阿姨说的星星真的在里面呢!”
他自己也舀了勺,蜜的甜混着槐花的清,舌尖触到点细微的硌感——是银屑裹着的星子,在味蕾上轻轻跳。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碗里,星子的光映在墙上,像谁用指尖点了串省略号,把没说完的话,都融在了蜜里。
傍晚时,张砚秋把剩下的槐花蜜装进陶罐,盖口缠上红绳,和那坛埋在石榴树下的桂花酒并排放在樟木箱上。铜锁的影子落在陶罐上,锁孔的玉兰正好对着罐口的红绳结,像在说“这样才封得牢”。
夜里起了风,陶罐被吹得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里面的星子在跳。张砚秋起身去看,发现罐口的红绳松了些,上面沾着点新的槐花,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往里加了料。
他重新系好绳结,指尖触到罐身的温度,不烫,却暖得像有心跳。窗外的石榴树新芽已经抽出了嫩叶,在月光里轻轻晃,叶尖的露珠映着星光,和罐里的星子遥遥相望,像两个藏在时光里的秘密,终于在蜜的甜里,认得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