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与钥匙

张砚秋在整理樟木箱底层时，指尖触到个冰凉坚硬的物件。扒开压在上面的旧棉絮，露出把黄铜锁，锁身刻着缠枝莲纹样，锁孔是朵半开的玉兰——和梳妆台上那枚黄铜顶针的花纹如出一辙。

锁链缠着圈红绳，绳结是外婆常打的“平安结”，只是末端磨得发毛，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他拎起锁晃了晃，里面传来细碎的碰撞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当年玉薇总偷拿这锁去锁我的妆奁，”外婆的字迹突然浮现在脑海，是日记里的片段，“说要把我‘最宝贝的念想’都锁起来，等她学会开锁再还给我。结果锁孔被她用细铁丝捅得变了形，最后还是我找银匠修的。”

张砚秋想起那枚刻着“薇”字的银顶针，翻遍梳妆台的抽屉，果然在角落里找到把小巧的银钥匙，匙柄正是朵完整的玉兰花，恰好能嵌进锁孔的空缺处。

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哒”一声轻响，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锁开的瞬间，枚小骨牌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掌心——是块磨损的象牙牌，一面刻着“薇”，另一面刻着“秀”，边缘被磨得圆润，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那年庙会求的‘同心牌’，”外婆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带着点羞赧，“玉薇非说要刻上名字才灵验，结果刻完又说‘同心’太肉麻，偷偷藏进了锁里，还是我后来翻箱倒柜才找着。”

他把骨牌放回锁中，重新锁好，挂在樟木箱的铜环上。风从窗缝钻进来，锁链撞在箱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像有人在轻轻晃着锁玩。

傍晚时囡囡来送新摘的槐花，看见箱上的铜锁，指着锁孔的玉兰说：“阿秋哥，这花好像少了一半！”

张砚秋笑着把银钥匙递过去：“你看这个能不能补上？”

囡囡把钥匙往锁孔一凑，玉兰恰好合二为一，她拍着手笑：“像拼积木！是不是以前有个姐姐总拿这锁跟外婆闹着玩呀？”

话音刚落，梳妆台上的银顶针突然滚落到地，在青砖上转了两圈，停在铜锁的影子里。张砚秋弯腰去捡时，发现顶针内侧的“薇”字，正对着锁身“秀”字的刻痕，像两个字在悄悄依偎。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外婆和沈玉薇蹲在樟木箱前，一个举着铜锁，一个捏着银钥匙，争着要“锁对方的宝贝”。沈玉薇输了赌气，把钥匙藏进顶针的凹槽里，外婆则把骨牌塞进锁芯，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槐花落在她们发间，像撒了把碎雪。

醒来时晨光正好，张砚秋看见铜锁的影子落在银顶针上，锁孔的半朵玉兰，正和顶针边缘的花纹连成一朵完整的花。他忽然明白，有些锁从来不是为了锁住什么，而是为了让某个特定的人，有理由一次次去寻找钥匙。

就像这枚铜锁，藏着的哪里是骨牌，分明是两个姑娘藏了一辈子的、没说出口的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