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秋把红戏服铺在老宅的八仙桌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斜切过桌面,金线绣的蝴蝶翅膀在光里泛着细碎的闪,像落了层金粉。戏服的领口磨出了毛边,第三颗盘扣松松垮垮地垂着,和梦里沈玉薇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指尖拂过袖口的金线,针脚比想象中细密,却在蝴蝶的尾翼处突然乱了——是沈玉薇当年绣到一半被打断了?外婆的日记里记着:“民国二十六年春,日军飞机掠过上空,玉薇正绣戏服,针扎进了指尖,血滴在蝴蝶翅膀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戏服的里衬缝着个布包,拆开来看,是块染血的碎布,颜色暗沉,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金粉。张砚秋想起王婶说的雷劈槐树,红绸带上的金线沾着焦痕,原来那场雷火,竟烧不掉这藏了多年的血痕。
八仙桌的抽屉突然“咔哒”响了声,像被什么东西顶开了条缝。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个铜制的熨斗,底座刻着“玉记戏服铺”的字样——是当年沈玉薇熨戏服用的,外婆总说她“熨得比谁都仔细,连金线的纹路都要对齐”。
往熨斗里添了点炭火,等它热起来的功夫,张砚秋发现戏服的下摆沾着点泥渍,形状像个小小的脚印,和米缸里发现的脚印轮廓吻合。他忽然想起,沈玉薇当年总爱在戏服下摆绣个小记号,说是“怕和别人的弄混”,可翻遍了整件戏服,也没找到记号的影子。
熨斗烫在戏服褶皱处,金线突然亮了亮,像有电流窜过。他凑近看,发现蝴蝶翅膀的金线间,藏着排极小的字,是用银线绣的:“阿秀,若我成了灰,就把这戏服烧给我,让我穿着它,接着唱给你听。”
张砚秋的喉结动了动,把熨斗移开些。烫平的地方,金线拼出的蝴蝶像是活了过来,翅膀微微颤动,尾翼处的乱针脚被烫得服帖,露出下面藏着的半朵玉兰——是外婆补绣的,针脚比沈玉薇的还歪,却牢牢地和蝴蝶绣在了一起。
窗外的石榴树新芽又抽了些,绿得快要滴出水。张砚秋把戏服叠起来,放进樟木箱最上层,上面压着那件蓝布衫。红与蓝在箱底相叠,像两朵开在时光里的花,根须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关箱盖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金线勾住了蓝布衫的补丁。打开一看,红戏服的蝴蝶翅膀勾住了蓝布衫的针脚,金线与蓝线缠成个结,解都解不开——像当年沈玉薇说的,“死结,解不开才好”。
铁皮盒里的南瓜子还剩小半袋,张砚秋抓了把放在嘴里,壳上的牙印硌着舌尖,像有人在轻轻逗他。远处的戏台传来新排的《游园惊梦》唱段,调子婉转,穿过院墙落在樟木箱上,金线与蓝线缠成的结轻轻颤了颤,像在应和着那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他忽然明白,沈玉薇从没在戏服上绣记号,因为最好的记号,早被外婆用针脚,缝进了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