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秋把樟木箱的锁扣扣上时,听见里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金线和蓝线的结勾住了箱底的木棱。他对着箱子轻声说:“解不开就别解了,缠着挺好。”
转身时,看见囡囡蹲在院角,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里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举着蝴蝶风筝,一个抱着布包,还有一个背着书包——像极了他、沈玉薇和外婆的样子。
“画的啥?”张砚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囡囡把树枝往他手里塞:“叔叔画,画玉薇阿姨给我糖吃。”他握着囡囡的手,在圈外添了只摇尾巴的小狗,囡囡突然拍手:“是玉薇阿姨养的小白!”
屋檐下的麻雀突然扑棱棱飞起,落在晾衣绳上,啄着沈玉薇当年晒的红绸帕子。帕子边角绣的兰草被啄得发毛,露出里面藏着的细棉线——是外婆偷偷加的衬,怕绸子磨坏了她的手。
厨房飘来炖肉的香,囡囡的娘站在门口喊:“吃晚饭喽!”张砚秋牵着囡囡往屋里走,经过樟木箱时,听见里面又响了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夜里起了风,张砚秋起身去关窗,看见月光落在樟木箱上,锁孔里透出点微光。他忽然想起沈玉薇说过,银线见了月光会发光,当年她总在月下绣东西,说“月亮是最好的灯”。
第二天囡囡来敲门,举着块碎布:“叔叔你看!箱子缝里掉出来的。”是块红绸碎片,上面绣着半只蝴蝶翅膀,金线在太阳下闪着,和囡囡手里的糖纸一样亮。
张砚秋把碎片夹进外婆的日记里,那页正好写着:“玉薇绣的蝴蝶总缺只翅膀,她说要等我学会用顶针了,一起绣完。”他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沾了点金粉,吹了吹,粉粒飘向窗外——落在新抽的石榴枝上,像开了朵小金花。
后来每到月圆,樟木箱总会响一声。张砚秋渐渐习惯了,听见响声就往箱子上摆块桂花糕,有时是沈玉薇爱吃的青橄榄,有时是外婆爱喝的茉莉茶。
有回囡囡问:“里面是不是住了会唱戏的神仙?”张砚秋望着月亮笑:“不是神仙,是些舍不得走的念想,在里头搭戏台呢。”
月光穿过窗棂,在箱盖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像根没拉完的线,一头连着锁孔里的微光,一头缠着窗外的石榴枝——那年沈玉薇就是踩着这根枝桠,翻进院子偷摘外婆晒的梅干。
线的尽头,仿佛总站着个人,举着半只蝴蝶风筝,风一吹,金线闪闪,像在说:“等着,这结啊,要缠一辈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