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余温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厨房的灶台上，锅里的米粥还冒着热气，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微微鼓起，焦香混着米香漫出来——这是外婆生前最爱的做法，说“饼子贴得焦，日子过得牢”。

张砚秋捏着锅铲翻饼时，指尖触到锅沿的温度，突然想起昨夜放回铁皮盒的银书签。书签上的“赠砚秋”三个字被磨得发亮，边角却多了个极小的牙印，像极了沈玉薇小时候啃银锁的样子。他笑了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窜高，映得他眼底发烫。

院门口传来竹篮晃动的声响，王婶挎着半篮青菜走进来，蓝布头巾上沾着露水：“秋小子，你娘托人捎的新蒜到了，我给你剥了些，配饼子吃正好。”她把蒜臼子放在灶台上，“对了，村西头的老槐树倒了，说是夜里被雷劈的，树干上竟嵌着半截红绸带，怪得很。”

张砚秋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红绸带？他想起沈玉薇的戏服腰带就是红绸的，当年她总爱系着它在院里翻跟头，说“这带子能避邪”。他盛出米粥，往碗里撒了把葱花：“王婶，我等下去看看。”

王婶往灶膛里瞅了眼：“你外婆在时总说，那老槐树下埋着东西，让你别碰。现在树倒了，要不……”

“先吃饭。”张砚秋打断她，把玉米饼掰成两半，夹了瓣新蒜递过去，“您尝尝，跟我外婆做的像不像？”

王婶咬了口饼子，眼睛亮了：“像！就是这焦劲儿，跟你外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饭后，张砚秋往村西头走，远远就看见围了群人。老槐树的树干断成三截，最粗的那段横在路中间，树皮被雷劈得焦黑，果然有半截红绸带嵌在裂缝里，边缘绣着的金线还闪着光——是沈玉薇的名字，绣得歪歪扭扭，像她初学绣花时的手笔。

他蹲下身，用树枝挑出红绸带，背面竟粘着张油纸包。拆开一看，是包炒南瓜子，壳上还留着牙印——沈玉薇总爱把没嗑干净的瓜子仁藏在绸带里，说“等饿了再吃”。油纸里还有张字条，墨迹晕了半边：“阿秋，槐树倒了就把瓜子挖出来，别让虫子嗑了。”

人群里有人喊：“这树底下真有东西！”

张砚秋抬头，见几个后生正用锄头刨树根，泥土里露出个木匣子。他走过去按住锄头：“我来。”

木匣打开时，阳光正好照进去——里面是件叠得整齐的红戏服，领口绣着只振翅的蝴蝶，翅膀上的金线和他补好的风筝如出一辙。戏服下面压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饼子要贴焦，蒜瓣要新剥，阿秋要好好吃饭。”

张砚秋把红绸带系在戏服领口，忽然闻到股熟悉的焦香，转头看见王婶提着篮子站在远处，灶台上的玉米饼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泥土的气息，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清晨——沈玉薇在院里练嗓子，外婆在灶台前烙饼，而他，正蹲在槐树下，等着分半块带着牙印的南瓜子。

他轻轻合上木匣，对着断树笑了笑。有些东西，比雷劈更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