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秋踩着梯子够树杈上的风筝时,槐树叶簌簌落在他肩头。绢面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缺了块角,露出里面的竹骨——是当年他扯断线时摔的,沈玉薇为此笑了他三天,说“你这风筝跟你一样,野得抓不住”。
风筝线已经朽成了灰,轻轻一碰就断。他把风筝抱在怀里往下爬,梯子突然晃了晃,像是有人在下面扶了一把。低头看时,青砖地上落着圈细碎的红绳,和风筝上缠着的那截一模一样,打了个奇怪的结——是沈玉薇教他的“活扣”,说“这样断线了也能接上”。
回到屋里,他找出外婆的针线笸箩,想把风筝的破洞补好。笸箩底层压着卷红丝线,线轴是牛角做的,刻着个极小的“薇”字,和银线轴上的字迹如出一辙。这是当年沈玉薇用来绣戏服的线,外婆总说“红得扎眼,像她唱戏时的精气神”。
穿针时,丝线突然自己打了个结,正是那个“活扣”。张砚秋愣了愣,想起五岁那年,沈玉薇蹲在院里教他放风筝,线总缠在一起,她就用这红丝线给他做了个新线轴,说“跟着红线走,就不会迷路了”。
风筝的破洞补到一半,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卷着片玉兰花瓣贴在绢面上,正好盖住缺角的蝴蝶翅膀。他把花瓣小心地揭下来,发现背面粘着点金粉,和画框里的花瓣是同一种——是沈玉薇当年腌渍花瓣时用的金粉。
“倒是省了我找颜料。”他对着风筝轻笑,指尖沾着金粉往绢面上补色,蝴蝶翅膀渐渐丰满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光,像要从绢面上飞出来。
补完风筝,他把红丝线缠在线轴上,突然发现线轴空心的地方藏着张纸条,卷得像根细棍。展开一看,是沈玉薇的字迹,娟秀里带着点急促:“阿秀,若我没回来,把风筝线接长些,让它替我飞远些,看看外面的天。”
张砚秋的心轻轻颤了颤。他找出根尼龙线,接在红丝线的末端,线轴转得飞快,红线一点点抽出来,在屋里绕出道残影,像条系着往事的红绸带。
傍晚时,风小了些。他抱着风筝走到院外的空地上,红丝线在风里轻轻抖,风筝突然往前一蹿,带着线轴脱手而出,往老槐树的方向飞去。
他跟着跑了几步,看见风筝挂在槐树枝桠上,线却没断,顺着树干往下垂,末端缠着个小小的东西——是那枚刻着“赠砚秋”的银书签,不知何时被系在了线尾。
月光爬上树梢时,张砚秋才把风筝取下来。书签上沾着点槐树叶的汁液,绿得像春天的颜色。他把风筝挂在客厅的墙上,红丝线垂在地上,末端的书签轻轻晃,像个不停摆动的钟摆,计量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
铁皮盒里的樟脑丸又滚了滚,压在书签的纸条旁。张砚秋打开盒子,看见那半块绣了一半的手帕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新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初学绣花的人补的——是沈玉薇的针脚。
窗外的风还在吹,红丝线被吹得轻轻响,像有人在低声哼唱,把风筝线尽头的故事,一句句唱给远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