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富贵的目光扫过程家少主蜷成虾米的尸体,尸体还保持着抓挠冻土的姿势,雪花落在程家少主圆睁的灰白眼球上。那句“我不想死”在王权富贵的脑中回响
“咚”石头在地面弹了几下,立即引起王权富贵的警觉,循声而去,进入一条小巷,赫然发现雪堆中竟还埋着一名弟子,此处隐蔽,险些忽略,那人嘴里还呢喃着“救我”二字
与此同时,一抹娇小的黑影掠过廊道,那是一只小小的蝶妖,似银又似水晶,羽翼宛如织就的柔丝,色泽犹如夕阳余晖映照下的海面,刚才正是她丢出了那颗小石子,她想让一气盟的人发现那个被埋的人,因为……那个人还有救
小蝴蝶妖趁着兵人王权富贵去查探的间隙,悄然从反方向溜走。她的步伐微不可察,可惜,王权富贵却早已感知到。王权富贵单手弹出初雪剑,还没等小蝴蝶妖跑多远,顿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背后袭来,初雪剑便已至它面前
朝澜(青帝)『完了完了,被兵人察觉到了,今日恐怕要交代在此』
霜剑侍少主,遇害的人已经安排妥当
彼时,四位剑侍正逐一清点一气盟弟子的遗体,却听到了自家少主身后传来的呢喃声
霜剑侍有活口,走,去看看
剑侍越过王权富贵走向他身后那唯一的活口,并指探了那人的脉搏
霜剑侍少主,有人用流云丝帮他止住了血
“咔嚓”一声,像是剑归鞘的声音。小蝴蝶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先是低头看看,两只翅膀都在,她又晃了晃自己细小的身躯……嗯,没被切开
朝澜(青帝)『我还完好地活着?!』
下一瞬,小蝴蝶触电般迅速飞没了影子,王权富贵静站雪中,看着那道慌忙逃窜的弱小身影,目色幽深
王权富贵回
王权富贵端坐回到那顶精致的轿中,双眼微阖
王权富贵『又是一次平静的杀戮,作为兵人,我拔剑杀妖,无需任何理由。然而死亡是冰冷的,它像积雪一样覆盖了我的心,无论拔剑多少次,我的心仍在鞘中,无法挥出天地一剑。我,只是一柄杀妖的剑,王权山庄和斩妖轿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他是兵人,天生的杀戮工具。于他而言,世上只有两件事——执行任务和完成命令。这顶轿子,便是他与世界的唯一联系
一切本该如此
可今日,一只本该恨人的妖,竟救了一个人。而一个本应只知道杀戮的兵人,竟放过了那只妖。一粒尘埃落在平整如镜的水面,同样惹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水面,也不再是平静的水面了
音夫人一只卑贱的小蝴蝶,竟然能从兵人的手下逃过一劫,一气盟的兵人,原来你也会心软
她亲眼看着这只卑贱的小妖竟从一气盟兵人的剑下逃脱。这让她很是意外,原来铁石心肠的一气盟兵人也有心软的时候,是人就有弱点,恰巧,流云丝是很好的武器,比剑更懂“缠”字诀
天将暮,雪乱舞,半生离乱半苦楚
小蝴蝶还不知晓自己已然被盯上,它不过是不小心吞了一颗种子,便夜夜做噩梦。睡梦中,擎天巨树华盖如伞,繁盛羽花如落霞纷纷而下,场景突然一变,视野里弥漫着一片灰雾,大地一片苍凉,小蝴蝶猛地一回头,却见荒野之上,隐约露出一截断崖,崖山上有一颗参天大树,散发着巨大的黑暗气息,朝着四面八方涌出
黑暗中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此树名为黑苦情树,以恨力为食,世上情力分爱、恨两种,真正的苦情树汲取情力,以爱的力量支撑,可事实是恨比爱容易,最深的爱会成为最深的恨,那些源于心底的恨,足以促使它吞噬六域,灭情逐恨,永夜降临,切记,定要阻止人妖争斗,阻止永夜降临”
小蝴蝶只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待意识清醒时,发现自己正缀在蜘蛛网之上,动弹不得。蝴蝶挣不脱蛛丝,正如众生有时逃不开命运的捉弄,可那奋力的振翅,是对宿命最勇敢的反抗
千丝洞之主音夫人是蜘蛛精中修为最高的。此刻,化作人形的夫人正一袭艳丽红衣慵懒侧卧在贵妃榻上,美目透着冰冷杀意。音夫人鲜红的长指甲轻敲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了堂下众多小蜘蛛的心上
清瞳12580求洞主饶我弟弟一命!!!
音夫人弟弟?你是说这个 12581?你是……
清瞳1258012580
音夫人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音夫人不过是同一天孵化出来的废物,你比他早生一点,怎么就认作弟弟了?
这洞中每天有成百上千的蜘蛛出生和死去,他们连名字都没有,只配一串数字编号。可笑的是,这群卑贱的数字编号还彼此攀了亲戚,音夫人越想越觉得好笑,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洞中
清瞳12580我们虽不是一窝蜘蛛,但同一天出生,又一起长大,他就是我弟弟
小蝴蝶算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千丝洞洞主音夫人与王权山庄的兵人王权富贵有旧怨,于是便派手下的蜘蛛妖去王权山庄盯梢,但是因为任务失败,正撒气呢
音夫人想救你弟弟的命可以,看到旁边的那只蝴蝶了么?如果你可以让它为我所用,本洞主便考虑饶过你和弟弟的命,否则,你们这群废物也不必存活于世
朝澜(青帝)为什么是我?我与你无冤无仇,我凭什么成为你的下属,听你的命令?!
音夫人就凭你能安然无恙地从一气盟兵人的剑下逃脱,别的妖可没有这个本事。你最好想清楚,这群蜘蛛的命可全系于你之身
小蝴蝶无奈,它不想牵扯进任何因果之中去,可偏偏万丈红尘独留
朝澜(青帝)本月初三,王权山庄的货船会途经定陵山。那里地势险要,常有滑坡,我可以跟着货船进入王权山庄,打探消息
音夫人楚楚可怜,却又知情识义,脑子也转得快,难怪你能从东城活着回来
音夫人它们的命先寄存在我这里。我会派几个得力的手下协助你,只要你能带回兵人的有用信息,我就饶它们一命
朝澜(青帝)『想利用我,且看鹿死谁手』
王权山庄
霜剑侍此次,兵人独自入城诛杀祸斗,只用了一炷香时间。然,兵人背后中一招
霜剑侍简洁地同王权弘业复述任务细节,王权富贵低垂眼眸,静站一旁
王权弘业听到“背后中招”几个字,眼睛眯起,隐有不满。一旁的费总管是看着王权富贵长大的,他急开口替王权富贵辩解
费天青祸斗妖力非同一般,富贵少爷这次只带了初雪剑,能斩杀妖王已经很厉害了
王权弘业不能自保,终是实力未达巅峰,你身为兵人,迟迟未能挥出天地一剑,若是遇到更加强劲的敌手,你又当如何?现在就回寒潭,苦心修炼内力,好好反省
王权富贵习惯了父亲的训斥,一言未发
费天青那怎么成呢?!富贵少爷身上还有伤,而且看着还带毒!!怎么也得先治了再说……
王权富贵却已颔首领命,只是在转身时露出背后被鲜血浸透的衣衫。费总管看得倒吸一口气,一时眼眶发酸。可王权弘业眼中却不见任何疼惜,就好似受伤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把永远不该生锈的除妖剑
王权富贵住的地方名叫寒潭,位于山巅一处平地,目之所及,皆是冰雪苍茫。连王权富贵低垂的眉眼上也挂了白霜。四周的结界似吞噬了所有声响,连雪粒砸在冰湖的声音都化作虚无。王权富贵的血顺着脊背流下,在冰雪上绽开殷红一片
三十六道结界将他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如同一个华丽的牢笼。他是王权世家最完美的兵器, 是道门兵人,是未来将挥出“天地一剑”的继承者,却唯独不是他自己
王权富贵闭上眼睛,回忆起斩杀祸斗时的每一个细节——究竟在哪一刻,他没有把握好?哪一步,他的判断出错了?
王权富贵『我族是天下第一除妖世家,复姓王权,而我是家族中的最强者,王权富贵。我是偏房所生,听说母亲生前灵力极强,却在生我之时,耗尽所有灵力而亡,我从小不准出门,每天要花八个时辰修炼功法。十二岁那年,除家主之外,家中再无敌手,于是,待的地方除了家,还有另一个地方——轿子。我的生活除了睡觉和修炼,也多了另外一件事,斩杀妖物,拔剑杀妖就是我的宿命。所谓兵人,乃一气盟最锋利的剑,剑藏于鞘,而我,也藏于此。我不需要情感,也不需要温度,可即使这样,我也始终挥不出天地一剑。天地一剑,自古最强,父亲,不,家主,您关心的始终都是这些吗?』
自记事起,他已经能背诵许多剑谱,用木剑也能挥出剑气。父亲要求兵人有绝对的寂寞和专注,因此那柄陪件他入门的木剑,后来当着父亲的面亲手折断,哦,不对,是家主。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很爱母亲,但母亲因他而死,父亲不愿看见他,不喜欢他,他完全能理解, 也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他更要达成父亲心中所愿,成为真正的兵人,才能对得起母亲的付出
作为兵人,他必须无情,也无欲
所谓七情:喜、怒、哀、乐、惧、爱、恶;所谓六欲:眼、耳、鼻、舌、身、意;皆摒除。不贪任何一个,不期待,不执着,不渴望,也不奢求。十二岁之前,除了早课有人陪练,余下时间他全都在寒潭自己练剑。其余日子,除非家主召唤,他不能擅自离开寒潭。十二岁之后,他开始乘轿出门杀妖,那顶轿子名为斩妖轿。斩妖轿就是他的鞘,他则是一把斩妖的剑。出鞘,归鞘,寒潭冰寒,充斥着风霜雨雪,也杜绝了一切活物的踪迹
飞鸟永不在寒潭停留,偶有小虫误入,正是它们活跃的季节。除寒潭外,竹林有四季,王权山庄亦有四季。而四季于他,一样是外境,不执着,不渴望, 不奢求。任务帖子是费爷爷迭的,王权山庄里唯一一个会多和他说几句话的人,他能看出来,费爷爷是借送帖子之名来看他,和他说几句话。只是他这里什么也不缺,面对费爷爷关心的问话,他除了“嗯”就是“不用了”。自小一个人独处,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练剑,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杀妖,他习惯于独自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由于一直没有挥出天地一剑,他才会觉得或许自己少了什么,偶尔他会好奇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但他杀妖所窥见的“外界”通常都是冰冷的尸体和嗜血的妖王,少有其他。二十多年下来,他习惯了寒潭空寂,习惯了风霜苦寒,因此他的剑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王权富贵抬指,初雪剑立即出鞘朝他飞来。他睁眼,手握剑柄,身形一跃,剑气如虹。树上压着的积雪在剑气的震荡下纷纷坠落,剑精准利落地将掉落的雪花一分为二。王权富贵收势,凝视着完美对称的裂痕……这近乎完美的剑法是答案,也是他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