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的河道泛着粼粼波光,桅杆顶端凝结的露珠倒映着肃穆的王权山庄,船上所有货箱上都贴了避妖符,符咒上有流光闪过。王权山庄的玄铁重门在晨光中半启,搬运货箱的弟子们额间都凝着薄汗,王权山庄首席大弟子风庭云正抱着剑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凤眸扫过第十七个木箱时,她突然伸手扣住年轻弟子的腕脉
风庭云,王权弘业嫡传女弟子,年岁不过二十,人却自带威压之势,尤其一双凤眼,傲气凌人,乌发被高高束起,红色的发带随风飞舞,宛如一朵在寒风中怒放的红莲
风庭云你是新来的?
王权弟子是……我是今年新加入一气盟的弟子
那弟子吓得指尖都有些发白
风庭云这次就算了,日后要多加修炼,提升个人实力。这里有妖气,你居然没有发觉?
那名木讷的弟子眼中满是困惑,风庭云缓缓弯下身,此时,小蝴蝶正藏在货箱夹缝中。这法力低微的小蝴蝶妖长得很是可爱,蝴蝶身体上长了一个袖珍的人形,穿着粉色的衣裳,一头如瀑长发,一张白净小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楚楚可怜
朝澜(青帝)女侠饶命
风庭云你这等袖珍小妖,也想进入王权山庄?
朝澜(青帝)我……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小蝴蝶,昨晚在树上睡觉,不知为何,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
风庭云哼,我王权山庄的货物,都印有符咒,怎可能会有小妖落在上面,找死
风庭云眼中染上了杀意,她的剑刺向小蝴蝶时,她抢先一步射出流云丝拽下来风庭云的裙摆,害得风庭云这一剑,竟将自己的裙子削落了一块
风庭云我的裙子!!你、你找死!!
小蝴蝶立即捡起被削落的那块裙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将布料举过头顶
朝澜(青帝)女侠,我看你这条裙子上面有很多补丁,这条裙子想必对女侠很重要吧!!你放心,我会补,我一定补得比原来还漂亮,还好看
刚才小蝴蝶便注意到了,风庭云的衣服上有好几处补丁,堂堂一气盟大师姐,总不会连一条新裙子都买不起,何况,她头发上的发带明明很新,所以,这条裙子对她而言一定很重要
小妖的命低微如草芥,在强者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要活下去,就要早点学会如何在死亡的阴影下寻找一丝生存的机会,再用自己的命为赌注,搏一把
风庭云的剑刃果真在离她极近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她转头问那名弟子
风庭云货箱上为何少了一张符咒?
王权弟子大师姐,我们货物昨日经过定陵山,遇到滑坡,可能有一两箱货物损了符咒……
风庭云的表情变得放松了些,她拎起小蝴蝶,凤眸微眯
风庭云你刚刚说,你会织补?
朝澜(青帝)我会!!女侠有什么要补的,要织的,我都会!!
小蝴蝶赌赢了,她暂时可以活下来了
风庭云将小蝴蝶妖带回房间后,倒上了一盏清茶监工,那边小蝴蝶的一双翅膀在破布上忙出了残影,直到她补完最后一根流云丝,那块被剑砍下的布料就如同长回了裙子上一样,让风庭云都有些咋舌。小蝴蝶水汪汪的大眼睛观察着风庭云神色的变化,她看得出风庭云现在很满意,但也不确定,风庭云会不会用完她,就随手杀掉。毕竟杀死她这样的小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不需力气,也不需理由
朝澜(青帝)女侠,你的裙子我已经修补好了,我真的不是故意到山庄来的,求女侠饶我一命。女侠若有是其他衣服裙子破了,我都可以补的
闻言,风庭云眉头一蹙
风庭云你当我风庭云是什么人,成日只穿破裙子吗?我也只有这件裙子例外罢了……这是我师父送的
朝澜(青帝)我看女侠房中朴素,想必裙子肯定不多吧,只要你肯放我离去,我便替你织条更好看的裙子,如何?
风庭云你还会这个?
朝澜(青帝)我当然会啦,用妖丝织锦是流云银蝶特有技能,无论多么复杂,多么美的图案,我都能织出来
风庭云闻言犹豫片刻,她弯腰从角落拿出一幅画,哗啦一下在桌上铺开
风庭云这条裙子,你也能织出来吗?
小蝴蝶仔细查看图样,面露迟疑
朝澜(青帝)『这……这不是件戏服吗?而且还是老寡妇穿的那种』
风庭云你能不能织?
让小蝴蝶犹豫的倒不是工艺,而是这图样更像戏服,还是年长者才会穿的。罢了,审美暂搁,活命要紧
朝澜(青帝)当然能,不过,敢问女侠穿着这身,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吗?
风庭云没有避讳,只是回答这个问题时,脸颊两团淡淡的红晕,连笑容也多了几分少女才有的娇俏
风庭云过几日就是我师兄的生辰,我想穿着这身为他庆生。你替我把这件裙子织好,我就放你走
朝澜(青帝)谢谢女侠
小蝴蝶目光落在风庭云手上的一封信,上面写着师兄亲启四个字
朝澜(青帝)女侠,你手里拿的是给你师兄写的信吗?
风庭云嗯。但是每年他都不看,也不许任何人为他庆生
风庭云的眼中流露出失落之色,但转而她又似给自己鼓劲儿一般振作了起来
风庭云没关系,喜欢他是我的事,我还会继续写的
朝澜(青帝)『原来女侠喜欢兵人』
朝澜(青帝)要不,今年这封信我帮你去送吧
小蝴蝶顺势提议道,虽有自己的私心,却也真心有一分是不忍见这样一个如火般明艳的女侠这样失落
风庭云我师兄,他可是兵人,妖主动去找兵人和主动找死有什么区别?
朝澜(青帝)兵人?!那兵人会杀可怜的小蝴蝶吗?可怜的,受了伤的小蝴蝶
小蝴蝶不及手指大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用力地眨巴着大眼睛,风庭云俯身狐疑地看着桌子上的小蝴蝶
风庭云听你的语气……你有法子?
寒潭的夜色比别处更浓,连风声都被结界嚼碎了般。小蝴蝶蹑手蹑脚地躲在房梁上,悄悄观察着房间里的动静。大名鼎鼎的兵人居所与她的想象完全不同,既不威严也不华丽,简直比佛堂还素净。案上烛火轻晃,将王权富贵的身影拓在墙上。他正专注地看着案上的一幅画卷,画卷极大,山水城郭,长街窄巷,无一不细致入微,仿佛能从中一窥整个世界的样貌
小蝴蝶小心地探出身子,想瞧瞧这幅画卷有什么稀奇之处,没想到一个不小心落在盥盆里,扑腾起几朵细小的水花,王权富贵盯着水面冒出的泡泡看了片刻,就见小蝴蝶一双翅膀费力地爬上铜盆的边缘,双手紧紧抓住盆沿,小小的身体站得摇摇欲坠,却与王权富贵的目光相对
朝澜(青帝)『今天真是太倒霉了』
王权富贵的目光扫过这只小蝴蝶妖,他认出了她——那日在东城提醒还有人活着的小蝴蝶妖。她看起来被狠揍过了一顿,左眼挂着团靛青,右袖裂成流苏,声音听着也带着浓厚的哭腔,有几分可怜
王权富贵『它怎么在这里?』
王权富贵这院子有结界,你是如何进来的?
朝澜(青帝)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是风姐姐,风姐姐给了我通行证,让我来给你送信的。求求你了,富贵少爷,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回去又要受苦了……
王权富贵恍若未闻,转身离开,表情依旧冷淡,但小蝴蝶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波动
朝澜(青帝)你别走啊,风姐姐的信你倒是收下啊
自那天后,寒潭便多了一位不速之客,王权富贵死气沉沉的日子被搅出涟漪,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锲而不舍”这个词,能在一只巴掌大的小蝴蝶身上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卯时三刻,鎏金日光透过纸窗的过滤,柔如薄纱。富贵展卷时,目光一滞——小蝴蝶正笔直地站在画卷的峰峦之上,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朝澜(青帝)早啊富贵少爷,风姐姐的情书,请收下
小蝴蝶的声音清脆柔软,一双翅膀高举一封足有她三倍大的信笺
午后,树影婆娑,王权富贵刚入定,额气流有一颤带动,王权富贵睁眼便见那抹流光晃到他眼前,信笺险些贴上他的鼻尖
朝澜(青帝)富贵少爷,打坐伤神,读情书养心
歪理被她说得理直气壮,王权富贵皱了皱眉,起身离开,但等王权富贵回到屋中,放剑回架时,那小蝴蝶又已经站在了剑架上,高举那封信……
朝澜(青帝)富贵少爷,信
王权富贵眉头紧蹙,忍无可忍
王权富贵不想死就给我离开这里
朝澜(青帝)你就看一下又怎么样嘛?!
小蝴蝶打开信件放在书台上,眼巴巴地盯着王权富贵的反应,可王权富贵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也没有打算看一眼,信上是常规的问好和关心,只是语气中夹杂了一些女儿家的心思,最重要的是,风姐姐在信上约了王权富贵初三晚上在花园池边见面
朝澜(青帝)对不起,我声音是大了一点,但信呢,我已经替你打开了,风姐姐约你初三晚上在花园池边相见。初三,就是明天哦
王权富贵我认识字
朝澜(青帝)那你可一定要去啊
王权富贵出去
窗外晚霞漫天,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晚霞将半个天空都渲染成红色,流云如同一条飘带,梦幻般的金色顶在头上,远处的山披上了金纱,一切一切都是金黄色,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在蓝天里游荡的白云,日落弥漫的橘,天边透亮的星,大地陷入了温柔暮色里,时值黄昏,金乌将坠,淡月新升,半边天空火烧般漾满了似橙似彤的云霞,小蝴蝶仰着头看着,思绪飘远,轻声感慨
朝澜(青帝)好美的夕阳啊,这个时节,云雾山的杜鹃应该已经红透山崖了,那是一片很美很美的景色
云雾山……杜鹃盛开……这些字眼在王权富贵心中激起一丝涟漪。他忽然有些好奇,小蝴蝶口中的云雾山是什么模样?杜鹃花盛开时,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朝澜(青帝)好了,富贵少爷,我走了,你记得一定要去哦,风姐姐准备了很漂亮很漂亮的衣服
小蝴蝶挥手同他告别,走出很远还不忘反复叮嘱
王权富贵『很美很美的景色嘛』
从王权富贵的寒潭到风庭云的宅院,这段路小蝴蝶走了许多天,但唯独今日却像踏着云絮般轻快。小蝴蝶绘声绘色地同风云庭描述了这几日的情形,又着重确认了王权富贵看到了信,烛光映在风庭云的脸上,少女的脸颊多了两团红晕。她别过脸去,笑得甜蜜又有些不自在,身上锦裙上丝线的流光在日光下珠零锦粲,小蝴蝶望着眼前姹紫嫣红的脸倒抽一口冷气
朝澜(青帝)风姐姐,你的妆……好像浓了点
风庭云哎呀不管了,我喜欢就好了嘛,我虽然喜欢师兄,但不会为他改变自己,我可是王权山庄的首席女弟子
风庭云抓起桌上的剑,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扬起的裙摆掠过门槛,惊飞了阶前啄食的雀儿
小蝴蝶望着风庭云的背影,一时有些神往
朝澜(青帝)『什么时候都在做自己,真好』
月光碎银般铺满窗棂时,风庭云已经回了房,但和出门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大不相同。此刻她伏在案头,发髻散成泼墨,泪水在脸上洇出两道红河,醉眼看着面前的小小的小蝴蝶,两只眼睛对到了一起,然后大着舌头开口询问
风庭云回来啦?
朝澜(青帝)风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去见你师兄了吗?
怎么自己就去看个风景的功夫,风庭云就变了个模样
风庭云我师兄他没来,只差人带话,说让我好好练剑
说完风庭云将手松开,手中紧握着的花,便掉在了土地上,像她珍藏的心意一般。小蝴蝶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心想就算是拒绝,也该当面亲自说清楚,假手他人拒绝算什么,这般高高在上,真让人心寒
朝澜(青帝)你这个师兄,真是有点过分
风庭云没关系!!他定是喜欢剑术强的女人!!我可以的,我风庭云一定能成为一气盟最强的女剑客!!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真的可以……
话没说完,风庭云摇摇晃晃地又趴下了,这次彻底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