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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三重奏(上)

江歧谚那番近乎直白到粗鲁的“别像个死人”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表面上没有激起太大波澜,水面下的暗流却开始悄然改变方向。

江澈依旧沉默,依旧疏离,但那种彻底的、仿佛灵魂抽离般的死寂感,似乎淡去了一些。他开始会在江槐安读故事时,睫毛轻轻颤动;会在江歧谚深夜释放出安抚信息素时,绷紧的身体悄然放松;甚至有一次,当江槐安不小心将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手忙脚乱擦拭时,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抿了抿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称不上是表情的松动,但落在一直死死盯着他、捕捉他每一丝细微变化的江槐安和江歧谚眼里,却不啻于惊雷。

希望,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一点嫩芽,脆弱却顽强。

江澈自己也在混沌和麻木中,开始进行一些缓慢的、近乎本能的内省。

恨吗?

他问自己。

想起那晚琴房的粗暴,想起清晨醒来时的冰冷绝望,想起耳光落在脸上的剧痛和耻辱,想起寒夜里刺骨的冰冷和走投无路的茫然……心脏依旧会缩紧,会疼痛。

可是,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七岁那年,怯生生喊“二哥”时,江槐安擦去他眼泪的温柔手指。

还有无数次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江槐安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还有学校里被人欺负时,江歧谚如同煞神般出现,用冰冷的目光和气势将对方吓得屁滚尿流(虽然事后大哥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还有他每一次取得好成绩,兴冲冲跑回家时,总能“恰好”出现在客厅、看似随意地瞥一眼他成绩单的江歧谚。

还有生病时无微不至的照顾,喜好被默默记住并满足,遇到困难时永远有人挡在前面……

那些被恐惧、伤害和后来的刻意疏离掩盖住的、细碎的温暖片段,如同被潮水冲刷后显露出来的珍珠,一颗颗,在他死寂的心湖底,重新泛起微光。

他发现自己无法纯粹地去恨。

恨意需要能量,需要强烈的情绪支撑。而他,在经历了极致的爆发和崩溃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的牵绊。

他不讨厌他们。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惶。

即使发生了那些事,即使他们曾那样伤害他、践踏他,当他剥离掉愤怒和恐惧的外衣,直视内心深处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讨厌江歧谚那冷硬外壳下偶尔泄露的笨拙在意,也不讨厌江槐安那温柔表象碎裂后露出的、真实的痛悔和卑微。

他讨厌的是那种被物化、被掌控、不被当成人看待的感觉。

可如果……如果他们真的知道错了呢?如果他们那扭曲的“爱”里,其实也混杂着一些真实的、哪怕同样扭曲的在意呢?

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

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快要冻僵的人,看到前方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明知那火光可能来自危险的野兽,也可能只是海市蜃楼,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

观察江槐安每次靠近他时,那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的小心翼翼和眼底深处的痛楚;观察江歧谚处理工作时,总会分出一缕心神落在他身上的、沉默的注视;观察他们之间不再有那种无声的较量和对峙,反而多了一种沉重的、同病相怜般的默契。

他们的改变是真实的。那种刻意压抑的强势,那种笨拙尝试的温柔,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悔恨和……害怕失去他的恐慌。

这一切,江澈都看在眼里。

他的心,在那片荒芜的冻土上,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松动。像春日的暖阳,一点一点,融化着最表层的冰霜。

一天傍晚,江槐安照例给他读一段舒缓的散文。读着读着,江槐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手里还捏着那本书。

江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抽走了他手中的书。

动作很轻,但江槐安还是立刻惊醒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看到是江澈拿走了书,又看到江澈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微光。

“二哥,”江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那么干涩空洞,“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江槐安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懵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江澈说完,便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江槐安知道,不是的。

这不仅仅是接受照顾,这是……关心。尽管很淡,很克制。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声音有些发抖:“不累,二哥不累……小澈,你……你刚才……”

他想确认,又怕吓到他。

江澈没有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当江歧谚照例在深夜悄无声息地进来,站在床边默默释放信息素时,江澈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放松身体假装入睡。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久到江歧谚以为他已经睡着,准备离开时,江澈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江歧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黑暗中,他猛地回头,看向床上模糊的轮廓,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江澈没有再说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似乎真的睡了。

但江歧谚知道,那两个字,不是幻听。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的走廊上,江槐安正等在那里。兄弟二人目光交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冰层之下,暖流开始涌动。

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尽管伤痕或许永难磨灭。

但至少,那束被他们亲手熄灭又拼命想要重新点燃的光,似乎……有了一点点重新亮起的可能。

江澈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心底那片荒原上,似乎有极细微的、绿色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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