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浅
笠浅嗯对
笠浅祝我坡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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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在江家主卧这方寸之地展开。
江澈的身体在精心的照料下缓慢恢复。高热褪去,冻伤好转,虚弱的体力被汤汤水水一点点补回。但他精神上的“病”,却似乎没有任何起色。
他依旧寡言,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躺着,望着窗外变换的天光,或者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出神。对江槐安和江歧谚的照顾,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全然抗拒,但也不见丝毫接受。喂到嘴边的食物和水,他会沉默地吃掉、喝掉;换药擦拭身体时,他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摆布;偶尔江槐安试图跟他说话,提起一些琐事或回忆,他也只是听着,极少回应,眼神始终是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和疏离。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将他与外界彻底隔开。
江槐安和江歧谚成了这玻璃墙外,最焦灼也最笨拙的看守者。
江槐安几乎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澈身边。他变着花样准备营养易消化的食物,亲自试温;他会轻声细语地读一些江澈小时候喜欢的童话书,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甚至在江澈睡着时,会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坐就是很久,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悔和不知所措的温柔。他不再轻易触碰江澈,每一次伸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的气息都会玷污了他。
而江歧谚,则用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他依旧沉默,依旧冷峻,但出现在主卧的频率高得惊人。他不再只是远远看着,而是会亲自过问医生江澈的每一项检查数据,会皱着眉挑剔佣人准备的衣物不够柔软,会在深夜江澈被噩梦惊醒(虽然江澈从未承认,但那压抑的啜泣和骤然急促的呼吸骗不了人)时,第一时间出现在床边,释放出极其克制、却带着安抚意味的信息素,直到江澈重新陷入不安的睡眠。
他不再命令江澈,甚至很少直接对他说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澈。那目光不再是占有性的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沉重压力的凝视,仿佛想从那沉寂的表象下,看出一点曾经的生机。
一天下午,江槐安试图帮江澈按摩因久卧而僵硬的四肢。当他温热的手掌碰到江澈小腿时,江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很快放松,但那份下意识的抗拒,还是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江槐安心里。
他动作顿住,脸上强撑的温柔笑容有些破碎,声音低了下来:“小澈……还是讨厌二哥碰你,对吗?”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江槐安的手颓然落下,坐在床边,肩膀垮了下来。连日来的疲惫、挫败和深重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对不起……”他喃喃着,声音里带了哽咽,“二哥真的知道错了……小澈,你要怎么样才能……才能稍微原谅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姿态卑微得不像那个永远从容温和的江槐安。
江澈依旧沉默,只有被子下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醒着。
就在这时,江歧谚推门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江槐安的话,目光扫过床上无声拒绝的少年,又落在几乎要哭出来的弟弟身上,眉头紧锁。
他没有安慰江槐安,也没有逼迫江澈,只是走到床边,对江槐安说:“你先出去。”
江槐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澈,终究是抹了把脸,低着头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江澈和江歧谚。
江歧谚在江槐安刚才的位置坐下,却没有试图去碰江澈。他只是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声音是惯有的低沉,却少了冷硬,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艰涩。
“恨我们,是应该的。”他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打你,强迫你,关着你,都没错。”
江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江歧谚的话锋极其轻微地一转,目光紧紧锁着江澈的侧脸,“别这样。”
江澈终于有了点反应,极慢地转回头,看向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江歧谚的身影,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
别哪样?
江歧谚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别……不哭,不闹,不说话。”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个死人。”
最后三个字,像冰锥,刺破了房间内凝滞的空气。
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江歧谚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江澈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懊悔,还有一种近乎暴戾的……不甘。
“你可以恨,可以骂,可以砸东西,可以……”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生硬地说,“可以做任何事。除了这样。”
除了这样,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了无生气,让他们连弥补和挽回的缝隙都找不到。
江澈与他对视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第一次在大哥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的、近乎脆弱的情绪。不是为了占有,不是为了控制,而是……害怕?
害怕他真的变成一个“死人”?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转开了视线,望着窗外。
但这一次,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江歧谚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降临。
他知道,打破这层冰,并非一朝一夕。
但至少,他看到了冰层下,并非全然空无一物。
这就够了。
他有足够的耐心,和余生所有的时间。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