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那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涟漪虽然微弱，却切实地改变了水面的形态。

江澈依旧话不多，但那种将自己彻底隔绝的冰冷屏障，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隙。他不再总是盯着虚空，偶尔会主动看向江槐安忙碌的身影，或者江歧谚沉默坐在一旁的侧脸。当江槐安将温热的汤递到他手里时，他会自己接过，小口小口地喝掉，不再需要一勺勺喂到嘴边。他甚至开始尝试自己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虽然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努力。

这些变化细微，却足以让江槐安和江歧谚的心脏被希望和酸涩同时填满。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将那份汹涌的悔恨和失而复得的恐慌，深深压抑，只流露出加倍的、近乎笨拙的体贴。

江槐安不再只是读故事，他开始找一些轻松的电影，陪着江澈一起看，虽然江澈很少发表评论，但那种并肩而坐的安静时光，已足够珍贵。他甚至还弄来了一盆小小的、开着嫩黄花朵的植物，放在江澈床头的窗台上，说是“增添点生气”。

江歧谚则用他的方式参与进来。他会“恰好”带回来一些江澈以前提过一嘴、却没能买到的小玩意儿，或者一些据说对身体恢复有益的罕见食材，交给厨房。他出现在主卧的时间越来越规律，有时甚至会拿一份不那么紧急的文件，坐在江澈能看见的地方处理，仿佛只是需要一个陪伴工作的背景。

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在三人之间缓慢建立。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晴好。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房间的地毯上。

江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枝头上跳跃的麻雀。身体里那种沉重的无力感正在消退，一种久违的、想要活动一下的渴望，悄悄滋生。

江槐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看到江澈望着窗外出神的样子，眼神柔和下来。他放下果盘，轻声问：“想出去透透气吗？花园里的阳光很好。”

江澈转过头，看向他，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光线，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江槐安眼中掠过一丝惊喜，立刻转身去准备。他拿来一件厚厚的、带着柔软绒毛的毯子，又找出江澈的棉拖鞋。

当江槐安俯身，想帮江澈穿上拖鞋时，江澈微微缩了一下脚，低声道：“……我自己来。”

江槐安的手顿住，随即退开一步，将拖鞋放在他脚边，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好，慢慢来。”

江澈弯腰，动作还有些僵硬迟缓，但终究是自己穿好了鞋子。然后，他掀开被子，尝试着双脚落地，站起来。

躺了太久，双腿有些发软，他晃了一下。

江槐安立刻伸出手臂，虚虚地环在他身侧，却没有直接触碰，只是做好了随时扶住他的准备。

江澈稳了稳身形，扶着床柱，慢慢站直了身体。阳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试着迈出了一小步。

然后是第二步。

江槐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眼神专注，仿佛在护卫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们慢慢走出主卧，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来到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前。

江歧谚正站在走廊另一头，似乎刚从书房出来，看到他们，脚步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江澈身上，看着他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外面裹着毯子，脚步虚浮却坚持地走着，阳光透过玻璃门，照亮了他半边侧脸，那沉寂已久的眉眼，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江澈也看到了江歧谚。他脚步微顿，迎上大哥深邃的目光。

没有言语。

江歧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江槐安打开玻璃门，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他回头，对江歧谚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扶着江澈的手臂（这一次，江澈没有躲闪），带着他慢慢走下台阶，踏入阳光灿烂的花园。

花园被打理得很好，即使是在深秋，依然有常绿的植物和几簇耐寒的菊花绽放。空气清新，阳光温暖。

江澈在花园中央的长椅上慢慢坐下。江槐安细心地为他拢好膝上的毯子，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令人舒适的距离。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的阳光。

江澈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湛蓝的天空，感受着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暖意，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宁静感，缓缓流淌过心间。

那一直紧绷的、充满防备和痛苦的神经，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片刻的松驰。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午后。二哥带他在花园里玩，大哥虽然冷着脸坐在不远处看书，但阳光同样很好。

原来，记忆里不全是阴霾和冰冷。

也有阳光。

江槐安看着江澈微微仰起的侧脸，看着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脸上是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近乎平和的表情。他的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酸胀而柔软。

他知道，距离真正的冰释前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些伤害太深，裂痕太大。

但至少，他们重新走在了阳光下。

至少，江澈愿意走出来，愿意接受这一点点阳光和暖意。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用余生去弥补，去等待。

江歧谚站在玻璃门内，看着花园里并肩而坐的两人。阳光勾勒出他们安静的轮廓，画面竟然有几分……温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将这片难得的宁静和微光，留给他们。

或许，也留给他自己，一点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