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醉酒后的电话,像一根尖锐的刺,扎醒了沉溺在过往里的林栀。她删除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决定真正开始新的生活。于是,她接受了家里安排的相亲。
地点定在一家以手冲咖啡闻名的咖啡馆。推开厚重的木门,熟悉的烘焙香气扑面而来,林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这里是以前她和许嵩最常来的地方。那个靠窗的、能晒到午后阳光的位置此刻空着,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她迅速移开视线,选择了最里面一个安静的卡座,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相亲对象张先生准时到达,是位温文尔雅的建筑师。他礼貌地寒暄,介绍自己的工作,谈论着城市变迁与历史建筑保护。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是一个活在现实框架里的、非常稳妥的人。
林栀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他的话题,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弧度。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她该选择的路——平稳,踏实,没有波澜。
然而,就在她端起咖啡杯,试图用那微苦的液体镇定心神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嵩。
他独自一人,坐在斜前方另一个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和她记忆中一样,不加糖也不加奶。
林栀的手猛地一颤,深色的咖啡液在杯中剧烈晃动,险些洒出来。她慌忙放下杯子,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小姐?你没事吧?”张先生停下关于砖石结构修复的论述,关切地望过来。
“没……没事。”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尖却冰凉得可怕,“可能……可能有点冷。”她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在僵硬地颤抖。
整个相亲过程瞬间变成了一场酷刑。张先生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她机械地点头,回应,大脑却一片混乱。她的所有感官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敲击键盘的节奏,能“看到”他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能想象出他指尖停留在键盘上片刻的迟疑。
他在这里多久了?他看见她了吗?他知道她在相亲吗?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既害怕他回头,撞破这尴尬的局面;心底某个被酒精和时光掩埋的角落,却又可悲地升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期待他能看见,期待他能有所反应。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终于,许嵩那边传来了动静。他合上了电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林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用长发遮住侧脸,假装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握着杯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他走过来了。步伐沉稳,不疾不徐。经过她这一桌时,他甚至没有片刻的停顿,就像经过任何一桌陌生的客人。一阵极淡的、她曾无比熟悉的、混合着咖啡与干净皂荚的气息,随着他的经过悄然掠过她的鼻尖,然后迅速消散在咖啡馆浑浊的空气里。
他径直走向门口,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光线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仿佛她,以及坐在她对面的张先生,都只是这间咖啡馆里两件无关紧要的背景陈设。
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骤然落地,却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闷痛。原来,他根本没有认出她。或者,更残忍的是,他认出了,却选择了视而不见,用最彻底的冷漠,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小姐?”张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林栀猛地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抱歉,张先生,我今天……状态真的很不好。我们……改天再联系吧。”
张先生愣了一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似乎明白了什么,体贴地点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再联系。”
结账,起身,离开。走出咖啡馆,室外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林栀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感觉浑身虚脱,像是刚刚打完一场精疲力尽的仗。
她以为自己会哭,却发现眼眶干涩得发疼,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真正的放下,从来不是声势浩大的告别,而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午后,在一家充满回忆的咖啡馆里,你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你之于那个人,早已成了一个连目光都不值得停留的、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
也好。